[往届赛事] 郭进拴丨 潭头听瀑
来源：会员中心
作者：赵新节
发表于： 2026-07-20 12:16
郭进拴丨 潭头听瀑
远远地，便听见了那声音。
不是溪流的潺潺，不是泉水的叮咚，而是一种沉沉的、持续的轰鸣，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喘息，又像天空在胸腔里击鼓。同行的人说，到了。脚下的路忽然变得潮湿，空气里飘浮着细密的水雾，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像谁在轻轻呵气。
转过山脚，那瀑布便撞入眼帘。
从两山夹峙的豁口处，一道白练直直地垂下来，没有曲折，没有迂回，就那么决绝地、义无反顾地砸向深潭。水势极大，仿佛天河开了口子，将积攒了千年的雨水一并倾倒。水落处，腾起团团白雾，升腾、弥漫，又随着风势散开，将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水雾里便现出一道彩虹，淡淡的，若隐若现，像谁用极细的笔在宣纸上勾勒出来的。
这就是见龙潭，号称中原第一瀑。
我站在潭边的石台上，仰头望着那从天而降的水幕。水声轰鸣，震得耳膜发麻，连脚下的石头都在微微颤动。水珠飞溅，打在身上、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气息。瀑布激起的风，呼呼地吹着，将人的头发和衣角都吹得飘起来。那一刻，人仿佛不是站在地上，而是站在水的中心，被水包围着、冲刷着，天地间除了水，还是水。
脑子里忽然冒出李白的句子：“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以前读这句诗，总觉得夸张，此刻站在这瀑布面前，才明白诗人的笔力，其实还嫌不够。三千尺，九天，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壮阔。这水，不是流下来的，是砸下来的，是摔下来的，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力量，要把这山谷砸出一个洞来，要把这大地砸出一个坑来。
但瀑布的壮阔，早已不是它一个人的事了。
潭边的游人越来越多，手机、相机、自拍杆，纷纷举起来，对准那道白练。人们摆出各种姿势：张开双臂的，闭眼享受的，比心的，跳跃的。快门声此起彼伏，咔嚓咔嚓，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鸟。有个女孩穿着汉服，站在潭边的石头上，衣袂飘飘，长发飞舞，对着镜头嫣然一笑。旁边的人举着手机，喊着：“好了好了，这张好看！”她再换一个姿势，再来一张。
瀑布成了背景，成了道具，成了人们手机里的一张照片、一段视频。
我忽然想起古人观瀑。李白说“日照香炉生紫烟”，苏轼说“横看成岭侧成峰”，他们看的，是瀑布本身，是山水的魂魄。他们站在瀑布前，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看水从天上落下来，看水花溅起又落下，看水雾在阳光下变幻。他们把自己放进山水里，让山水洗涤自己的心灵。而现在，更多的人，是把山水装进手机里，带回家去。
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顺着栈道往下走，水声渐渐小了，但那份凉意还在。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悠悠地打着转。潭边的石头上，长着厚厚的青苔，墨绿墨绿的，摸上去滑滑的，软软的。有人扔了一块石头下去，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又慢慢地消失。
瀑布的轰鸣声，依然在耳边回响。但那声音，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自然的声响了。它掺和着人们的欢声笑语，掺和着快门的声音，掺和着手机外放的音乐。自然与人间，就这样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太阳渐渐西斜，山谷里的光线柔和下来。瀑布的水雾，在夕阳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彩虹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更完整，像一座拱桥，横跨在瀑布之上，连接着水与天。
游客们开始陆续下山，山谷里渐渐安静下来。我站在潭边，看着那依然奔腾不息的水，忽然觉得，这瀑布，其实一直都在那里，从远古到如今，从无人知晓到网红打卡。它不管人来人往，不管世事变迁，只是不停地流着，流着，把山石冲成深潭，把岁月流成风景。
那些拍过照的人，大概不会记得水的凉，不会记得雾的湿，不会记得那轰鸣声在胸腔里的震动。他们带走的，只是一张照片，一段视频，一个打卡的记录。而瀑布，还是那个瀑布，依然在那里，轰轰隆隆，从天而降。
天色暗了，我该走了。身后，瀑布的声音还在响着，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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