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鹭栖湾雨中观荷
雷声是从天边滚过来的,起初只是隐隐的闷响,像谁在云端推着沉重的石磨。我站在鹭栖湾的栈桥上,雨已经下了好一阵,水面上密密麻麻地砸出无数个小小的漩涡,又瞬间被新的雨水抹平。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荷花的清香,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
远远地,我看见栈桥的那一头,有一个撑着红伞的身影。雨幕灰蒙蒙的,那一点红便格外醒目,像是谁在宣纸上滴了一笔朱砂,氤氲着,却不散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伞沿的水珠连成一条线,在雷声的间歇里,能听见它们滴落在木板上的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慵懒。
雷声越来越近了,像是从头顶碾过,整个天空都在颤抖。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发现她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她站在栈桥的栏杆旁,将伞微微向后仰,露出半张脸来。雨丝斜斜地打在她的脸上,她也不擦,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水面。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注意到那些荷花。
雨中的荷,和平日里见到的全然不同。花瓣被雨水洗得透亮,每一片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绢帛,透着光,带着水珠,沉甸甸地垂着头。有的荷花已经全开了,层层叠叠的花瓣间蓄着雨水,风一吹,便像玉碗里的琼浆一般晃荡着,却始终不洒落。那些刚出水面的花苞,被雨水裹着,像含着一颗泪的少女,欲说还休的样子。荷叶更不必说,阔大的叶子承接着雨水,积得多了,便猛地一倾,将水珠泼进湖里,发出“哗”的一声,像是在叹气。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红伞在风中晃动了一下,她便用双手握住伞柄,稳住了。我看见她的裙摆已经湿了半边,贴在腿上,但她浑然不觉。她的目光追随着一朵粉色的荷花,那花在风中摇来摇去,雨珠从花瓣上滚落,又顺着水珠滑进叶心。她看得痴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和那花说着什么悄悄话。
雷声又响起来,这次格外猛烈,像是天裂开了一道口子,声音直直地砸进心里。我忍不住捂住耳朵,却看见她纹丝不动,甚至微微仰起头,仿佛在聆听某种只有她能懂的旋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雷声并不是喧嚣的,而是某种庄严的序曲。那些荷花在雷声中反而更显安静,它们不是不惧怕,而是与这场雨达成了某种默契。风来时,它们便摇曳;雨来时,它们便承接;雷声来时,它们便静静地听着,像听一位老友的倾诉。
她转过身,朝着我这边走来。红伞越来越近,我才看清她的模样——大约三十岁,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刚刚被雨水洗过。她从我身边走过时,我闻到了雨水和荷花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香,不知是她的,还是荷花的。
她走远了,红伞渐渐变小,融进雨幕里。我忽然想起一个词——如痴如醉。原来真有这样的时刻,一个人可以完全沉浸在一场雨、一朵花、一阵雷声里,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时间,甚至忘记了那把伞。雷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那么骇人了,反而像是一首曲子里的低音部,衬着雨声,衬着荷花的摇曳,衬着那把红伞远去的背影,一切都刚刚好。
我站在栈桥上,直到雨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那些荷花依旧在风中摇着,水珠在花瓣上滚动,像刚刚哭过的眼睛,又清澈又明亮。我忽然明白,那一刻的痴醉,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拥抱——拥抱这天地间的动荡,也拥抱这动荡中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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