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鲁山云溪拾韵
车停在村口,还没下车,一片响亮的蛙鸣就扑进耳朵里,活像有人在稻田里擂鼓。我摇下车窗,那股混着青草和稻花香的潮润空气,便立刻涌了进来。
鲁山的云溪,真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好地方。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两边都是稻田,稻子正青青的,抽了穗,风一过,便掀起一层层淡绿色的波浪。那波浪里藏着稻花的香,不浓,却缠人,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我忽然想起辛弃疾的句子来——“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眼前这景象,竟和词里写的一模一样。只是那蛙声,却比词里听得更真切些:近处的响,远处的更响,像在应和着什么,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接着一声,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把整个村子都罩在里面。
我放慢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它们。有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朝我笑笑,说:“城里来的吧?今晚住下来,让你听听这乡下的夜。”我点点头,心里竟有些期待。
住的地方是农家的小院,青砖灰瓦,门前种着几株大槐树,浓荫遮蔽了大半个院子。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嫂,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出晚饭来:一盘清炒南瓜藤,一碗腊肉炖笋干,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新米粥。那粥是柴火灶熬的,米粒都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喝一口,满嘴都是粮食的香。我埋头吃着,大嫂在一旁说:“慢点慢点,管够。”我抬起头笑,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真香。”
是真的香。这香不是城里饭馆里那种用调料堆出来的浓烈,而是朴素的、踏实的,像脚下的土地,像头顶的蓝天。吃着吃着,天就暗下来了。先是西边的山头染了一层橘红,接着那红慢慢淡下去,变成暗紫,最后完全沉入墨蓝里。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小院里的,然后是邻家的,再远一些,山腰上也有星星点点的光。那些光不刺眼,是暖的,黄黄的,像母亲的目光,柔柔地照着。
我搬了把椅子到院子里,坐着听夜。蛙声比白天更响了,却一点也不觉得吵。它们有自己的节奏:有时齐声高唱,像一出大合唱;有时又突然安静下来,只留一两只在低低地咕哝,像在说悄悄话。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气。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肺腑都舒展开来,身上的暑气、心里的烦躁,都被这山风吹散了。
这大概就是“避暑消夏”的真意吧。不是躲进空调房里,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而是让身体和自然在一起,让风去吹,让蛙声去听,让暑气慢慢地散。城里人总说“慢生活”,可有多少人真的慢下来过?在这里,慢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常态。你看那田里的稻子,它不急不躁地长着;你看那山头的云,它不慌不忙地飘着;你看那屋檐下的燕子,它不紧不慢地喂着雏。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节奏,从容地活着。
夜渐渐深了,蛙声也轻了些。我起身回屋,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外面的世界隔在了身后。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和远处溪水的潺潺声。我躺在铺着竹席的床上,枕头上有晒过的阳光的味道,像小时候外婆家的被子。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晃着白天看到的稻田、灯火、炊烟,还有大嫂那碗粥的香。
在鲁山云溪,我拾到了韵。那韵是稻花香里的丰年,是蛙声一片里的安宁,是农家灯火里的温暖。它不在诗里,也不在画里,就在这山间,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升月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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