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叶县黄柏山碧水湾游思
山路是蜿蜒的,像一条褐色的蛇,伏在黄柏山的脊背上。我沿它上行,两旁是密密的黄柏树,树干直挺,皮色苍褐,像是被岁月磨过的老骨头。叶子却绿得深,绿得沉,一片叠着一片,把天光筛成细碎的金点,洒在石阶上,也洒在我的肩上。风从林间穿过,窸窸窣窣的,像是树们在低语,又像是谁在翻动一本极厚的书。我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却什么也听不清,只觉那声音贴着脸颊,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涩味。
过了山脊,地势忽然开阔,一片碧水便撞进眼里来。那水是极静的,静得像一块被山峦捧在掌中的翡翠,又像一面被时光磨平的铜镜,映着天,映着云,也映着两岸的苍翠。水湾不大,却弯得恰到好处,像一弯新月,又像谁不经意间留下的一个微笑。我沿着水岸走,脚下是软软的沙土,踩上去,有一种陷进去的温柔。水边的石头被水洗得圆润,有的青白,有的赭红,错错落落地躺着,像是睡着了。我拣了一块大的坐下,看水。
水是清的,清得可以看见底下墨绿的藻,和偶尔游过的小鱼。鱼是极小的,只一拃长,身子透明,几乎分不清头尾,只在它们转身时,才看见一闪的银光。它们游得慢,懒懒的,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做梦。我忽然想,这山里的鱼,怕是没见过人的,它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也不懂什么叫饵食,就这么游着,饿了吃水草,困了藏石缝,一辈子守着这一湾碧水,多好。
风又来了,在水面上吹起细密的波纹,那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天空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又揉碎。我抬头看天,天是蓝的,蓝得淡,蓝得透,像是刚洗过的绸子。云是白的,白得软,白得轻,像棉花糖,又像母亲发间的霜。它们慢慢地移着,时而聚,时而散,像是有什么心事,又像是没有。我看着它们,心里忽然空空的,又满满的,空得什么也没有,满得什么也装不下。
这山,这水,这天地,似乎都在告诉我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说。我忽然想起陶渊明的那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以前读时只觉得好,如今坐在这水边,才算真正懂了。城市里的日子,忙忙碌碌的,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转得身不由己,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而在这里,在山与水的怀抱里,时间仿佛慢了,慢得像那水波,一圈一圈,悠然地荡开,不急,不躁,不争。
我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水声,还有远处几声鸟鸣。那鸟鸣是脆的,像珠子落进玉盘,又像谁在轻轻叩门。我睁开眼,却看不见鸟,只看见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打着旋,落在水面上,浮着,慢慢地漂向远方。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片叶子,从忙碌的枝头落下来,飘到这碧水湾里,暂时停一停,歇一歇,然后,再漂向哪里去呢?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沿原路往回走。山路还是那条山路,黄柏树还是那些黄柏树,但心里却不同了,像是被这碧水洗过,清清爽爽的。走到山脚时,回头望了一眼,碧水湾还在那里,静静地卧着,像一个梦,又像一句诗。
我想,我是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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