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神游苏州狮子林
我总以为,江南的园林,是供人“走”的,而非“游”的。但狮子林,却是要“神游”的。那一片假山,不是叠石,而是一座微缩的、沉睡的宇宙,你若只用脚步丈量,便辜负了它。
入园时,天色微阴,空气里浮着水汽。绕过大厅,穿过回廊,视线被一扇空窗框住——那窗里,便是狮子林的魂了。初见时,并不觉得奇崛,只觉得石多,灰扑扑的,堆叠得有些蛮横。可当你走近,那石便开始活起来。它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你的目光,在你心里翻覆、腾挪、变幻。你从左看,它是一只蹲伏的狮;从右看,又成了两条交缠的龙;再退后一步,那石缝里竟漏出一线天光,像是谁在石心里点了一灯。
我索性不再认路,任脚步领着,钻进那迷宫似的石洞。洞是窄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洞是暗的,只有头顶的缝隙漏下些微光,照见石壁上青苔的纹路,像远古的篆书。手触着石壁,是凉的,粗粝的,那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爬上脊背,爬上眉梢,竟让人打了个寒噤。这石头,不是摆在那里给人看的,它是有体温的,是活的,是一头头沉睡的兽,被时光封在了这里。
忽然想起元代画家倪瓒,他画过《狮子林图》,画里的石头是静的,枯的,冷的。可眼前的石头,却分明是动的,闹的,热的。那石缝里,不知何时钻出几茎细藤,绿得发亮;石脚下,一汪水潭,映着天光云影,水底几尾锦鲤,悠悠地游,搅碎了倒影里的石林。原来,这狮子林,是石头与水的合谋。水把石头的倒影揉碎,石头又把水的波纹引入石洞,二者缠绵不休,竟生出了风。风吹过石洞,呜呜地响,像狮子在低吼。
我停在一处石台上,四面都是石峰,层层叠叠,像一座微缩的群山。这时,有雨丝飘下来,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吃桑叶。雨里的石,颜色更深了,青灰中透着墨绿,石面上的苔藓被雨水洗得发亮,像给石狮披上了锦袍。雨丝也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那涟漪荡开,荡开,一直荡到石洞里,荡到我的心里。
我忽然觉得,我不是在游园,而是在游自己的内心。那些石,那些洞,那些水,那些光,都成了我思绪的投影。我仿佛看见,清代的乾隆皇帝,六次南巡,五次驻跸狮子林,还命人在圆明园里仿建了一处。他以为自己征服了狮子林,殊不知,狮子林始终是自由的,它只在自己的时空里醒来,任帝王如何描摹,都不过是它的一场梦。而我,不过是一个偶然闯入的过客,在它的梦里,借得一瞬清凉。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青天。我走出石洞,回头再看,那狮子林又恢复了初见的模样——灰扑扑的,沉默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它已经在我心里,种下了一片石林。往后每一个安静的午后,或许都会有一阵风,从这片石林里吹过,吹起我心底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狮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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