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尧山九曲瀑布
沿着山径向上走的时候,最先听见的不是水声,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沉默。密林把阳光筛成碎片,打在青苔覆盖的石阶上,湿气从石缝里渗出来,裹着草木腐烂的、微甜的腥气。我走得很慢,像是故意拖延着,不肯那么快就走到瀑布跟前——仿佛走快了,就会把某种等待了许久的心绪,提前抖落在路上。
转过一个山坳,水声忽然就推了过来。
不是轰然炸裂的那种,而是一种层层叠叠的、扯不断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很长的丝线,反复缠绕着山谷的寂静。透过密密的树影,隐约能看见白花花的一片,从高处垂下来,却并不笔直,而是左一拐、右一拐,像一条被风吹皱的白练,软软地挂在崖壁上。
这就是九曲瀑布了。
走近了才看清,这瀑布实在不像别的瀑布那样一泻而下、痛快淋漓。它倒像是个心事很重的人,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想想。那水从山顶的断崖处涌出,才冲了不过三五米,就撞上了一道突出的岩石,不得不偏转方向,往左侧斜着冲去。水花溅开,白沫翻涌,顺着岩壁滑下一段,又被另一块巨石挡住,再次折返——如此九转,才跌跌撞撞地落进潭里。
我站在潭边的一块大石上,看着这九曲十八弯的水路,忽然觉得它不像水,倒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水不是用来切割山石的,而是用自己柔软的身子,一遍一遍地绕着石头走。你坚硬,我就柔软;你拦路,我就迂回;你寸步不让,我就千回百转——总有那么一天,棱角分明的岩石会被磨出光滑的凹槽,坚硬的崖壁会被冲出道道沟壑。
水雾飘到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冽。我伸手接住一滴从石壁上滑落的水珠,它在掌心里滚动了一下,就渗进了皮肤的纹路里。这滴水,在它还是山顶的一朵云时,可能经过了无数次的凝结、飘散、再凝结;在它落进瀑布的那一刻,又经历了九次被击碎、九次重新聚拢、九次绕开巨石——最后落进潭里,涟漪还没散尽,就又被新落下的水吞没了。
山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从它身上长出的草木落了又生,生了又落;从它怀里流出的水声响了千年,从未断绝。它看着这条从自己身体里渗出的溪流,被岩石撕碎,被断崖斩断,被巨石堵截,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它会怎么想呢?也许,它什么都不想。山是沉默的,不思考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只有人才会去想:为什么水要这样走?为什么不能笔直地落下来?
那一年我站在这里,刚好而立之年的尾巴上。人生里那些曲曲折折的事情,忽然像这瀑布一样,在眼前铺展开来。少年时以为路就该是直的,撞了南墙才懂得要拐弯;以为自己可以像断崖上的水一样痛快地倾泻,却发现自己更像这九曲瀑布,每走一步都碰壁,每拐一道弯都碎成千万片。可你看这水,碎了又怎样?碎了就重新聚拢,拐弯就慢慢地流,反正总会到潭里去的——到潭里,就是到了。再急的水,到了潭里都会安静下来,变成一汪碧绿,倒映着天上的云。
潭水绿得发黑,深不见底。有几片枯叶浮在水面上,慢慢地打着旋。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水雾染成一道淡淡的彩虹,架在瀑布的中间。那彩虹随着风飘飘摇摇的,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像是要散了,却总也没有散。
我回身往上走,没有再看瀑布。瀑布的声音追在我身后,渐渐地远了、轻了,变回最初听到的那种缠绕的、扯不断的声响。走到山腰间一个平坦处,我停下脚步,看了看来时的路。山谷还是那个山谷,树林还是那样密密地站着。只有我知道,在上游的某个地方,有一道九曲的瀑布,正在用它的方式,一遍遍地撞击着石头,一遍遍地绕开石头,一遍遍地碎成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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