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七峰山游思
山是石头的语言。这话在七峰山,听得真切。
清晨入山,雾气未散,七座峰峦隐在乳白色的纱帐里,只露出黝黑的轮廓,像七尊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天地之间。我沿着石阶往上走,脚下是亿万年前的海底——那些灰白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如同被时间的巨手翻开的书页。每一层都记录着一场地壳的喘息,一次海水的退却。我试着用手掌贴上去,石面冰凉,纹理粗糙,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得能藏住整个寒武纪的故事。
路经一片石海,景象骇然。无数巨石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大的如屋,小的如斗,有的被劈开两半,断面光滑如镜;有的被风蚀出一个个凹洞,像大地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我猜想,这些石头大概是从山顶滚落下来的,不知经历了多少场地震、多少次暴雨,才在这里找到了各自的归宿。它们沉默地躺着,谁也不说话,却比任何声音都响亮。我听见了时间——不是滴答作响的钟表声,而是山石之间缓慢的、几乎静止的对话。一块石头对另一块说:“我们在这里多久了?”另一块回答:“从人还不会数数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继续向上,石阶越来越陡,路旁的野枣树弯着腰,枝条上挂满了红褐色的果实,像一串串小小的灯笼。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青苔的味道,凉丝丝地钻进衣领。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让风的声音充满耳朵。那是一种混合着树叶沙沙、鸟鸣啾啾、远处溪流潺潺的声音,像大地在呼吸。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上山,而是在退潮,从现代生活的嘈杂里,一步步退回到一个更古老、更静谧的节奏里。
半山腰处,有一道残破的石墙,依着山势蜿蜒,被藤蔓和野草几乎覆盖。这便是古寨的遗迹了。据说,早年间有山民为躲避战乱,在这七峰之间筑起寨子,石墙、石屋、石碾,一切皆以石头为骨。我拨开荒草,看见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字迹已经模糊,只隐约辨出“万历”二字。四百年的风雨,把石头磨得温润,却把人的痕迹磨得只剩下一个轮廓。我站在墙根下,想象着几百年前的某个黄昏,也有一条汉子坐在这里,看着同样的夕阳,想着同样的心事——明天吃什么,孩子会不会生病,山下的官兵走了没有。这些最朴素的问题,曾被同样的晚风一遍遍地吹散。
终于登顶。七峰之中,最高的一座叫“极顶”,海拔不过七百多米,但站在这里,足以俯瞰整个南阳盆地。远处的白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缠绕在平原之间;村庄如棋子,错落有致;田野铺展成一块巨大的绿毯,上面绣着金黄的麦浪。天是那种极干净的蓝,蓝得让人想哭。风在这里变得很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仿佛要把人托起来,送进云里。
我数了数眼前的七座峰头,它们并不完全等高,却错落有致,像北斗七星落在大地上。民间传说,七峰山是七位仙女的化身,她们因眷恋人间,触犯天条,被罚在此化作山峦,永世守望。我信这个传说。因为从山顶看下去,那七座山峰确实像七个女子,裙袂翩跹,姿态各异,有的低眉,有的仰望,有的侧身窃窃私语。她们不说话,但风替她们说,吹过松林,是一声叹息;吹过石缝,是一串低语;吹过我的耳畔,像一句温柔的叮嘱。
下山时,夕阳正好。光线斜斜地打在石壁上,把那些原本冷硬的岩石染成了暖金色。石纹变得格外清晰,像一幅幅抽象的画——有的像流水,有的像火焰,有的像树枝,有的像珊瑚。我忽然意识到,这些石头其实一直在动,只是动得太慢,人眼看不见。它们在风里一点一点地剥落,在水里一滴一滴地溶解,在岁月里一寸一寸地改变形状。所谓永恒,不过是以更慢的速度变化罢了。
七峰山,七是个数字,也是个意象。七是完整的——一周有七天,彩虹有七色,音阶有七声。七也是孤独的——北斗七星悬在天上,从洪荒到如今,彼此相望,却永远触不可及。这山也是这样,七座峰峦各自独立,又连成一体,像七种不同的心境,在一个人心里同时存在,相互映照,却又泾渭分明。我到底是在登山,还是在遇见自己心中那些沉默的峰峦?
下山的路走得很快,因为天快黑了。回头望去,七峰山已经融进了暮色里,只剩下七个模糊的剪影,像七笔浓墨,写在苍穹这张宣纸上。我觉得,我并没有下山,而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那些石头和风里。
山不说话,山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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