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金竹林观云涧避暑记
盛夏的灼热仿佛有形状,沉沉地压在城里的每一寸空气里。我逃出来,往山里走,往一片金竹林里走。
说是"金竹",其实并非竹子通体金黄,而是日头偏西时,斜阳从竹梢漏下来,打在苍翠的竿身上,便泛起一层老旧的、温润的金色。那光不是直愣愣砸下来的,是被竹叶筛过的,成了一地碎金子,又像是谁把满山的蝉鸣都揉碎了,洒在苔痕斑驳的石阶上。竹竿瘦而挺,密匝匝地举着天,风一过,便发出干爽的、簌簌的响,像翻动一本极古的线装书,听久了,连心都跟着静下来。
竹林深处藏着一道涧,名字起得妙,叫"观云涧"。水不深,清冽冽的,从两壁青石之间挤过去,碎成一片雪白的浪花,又在前方汇成一潭澄碧。我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那凉意是立体的,从脚心一路蹿到天灵盖,仿佛夏日的魂魄被这水一激,便从身体里溜走了。涧水绕过我的脚踝,像一种温柔的、无声的告别。有细小的鱼虾在水底的石缝间游弋,忽而停住,忽而蹿起,并不怕人。我低头看水中自己的倒影,看久了,竟觉得那水中的我才是真实的,而岸上这个满头大汗坐着的人,不过是盛夏里一场仓促的梦。
顺着涧水往上看,是一条幽深的峡谷,谷口处聚着一团白蒙蒙的雾气。起初我以为那是水汽,后来才发现,是云。山里的云生得低,缓缓地从谷底漫上来,贴着竹林蒸腾而上,像一匹看不见尽头的素绸,把整个涧谷笼在一层凉薄的纱帐里。我坐在一块被水打磨得光滑的石头上,看云气如何从透明的影子凝成一团团有形之物,又如何在竹竿和枝叶之间缠绕、穿行、化开。云不说话,涧水替它说;人不说话,满山的风替我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观云"二字的妙处:云的来去,本不需人看,但人一旦看了,便会想起许多事——想起春日的繁花是如何谢的,想起少年时如何盼着长大,想起那些以为会天长地久的日子,原来不过是山间一缕流云。
日头越来越斜,金色的光从竹叶间撤走,取而代之的是浅紫色的暮霭。涧水凉得更深了,我收回脚,鞋帮上沾了些湿冷的青苔。不知名的鸟在竹丛深处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四下里只剩下水声和风声,安安静静地,把整个夏天都衬得像一幅停了多年的画。
起身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竹林。金色的光已经褪尽,但竹竿依然是挺拔的,涧水依然是流动的。山不言语,它只把一片清凉借给我,又轻轻地收回去。暑热还在山外等着我,可我知道,这个夏天的魂魄,已经留在金竹林里了,留在观云涧的水声里了。往后每当我被日子灼得难受,只要闭上眼,那阵凉意便会从心底漫上来——像涧水从石间流过,不问归期,只管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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