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汝州风穴寺自在庵避暑消夏记
入伏第十日,城里的热气像一张撕不破的网,连风都是烫的。朋友说:去风穴寺吧。于是便有了这趟寻凉之行。
车行至山脚,暑气已减了三分。穿过一片蓊郁的柏树林,迎面便是一道石阶,苔痕碧绿,深深浅浅地染着岁月。风穴寺坐落于嵩山少室南麓,古称千峰寺、白云寺,始建于北魏,千余年间兴废几度,如今静卧在群峰环抱之中,仿佛一段没有说完的老话,只等有缘人来听。
进得山门,天地骤然一变。
那一片浓荫,是古柏撑开的——不是一棵,是一群。树身粗得几人合抱,虬枝如铁,遒劲地盘曲着伸向天空,将午后的烈阳筛成千万点细碎光斑,落在地上,又被风轻轻吹散。浓荫之下,暑气仿佛被拦在另一个世界。人站在树下,只觉胸口那块闷气一寸一寸化开,连呼吸都透亮了。
耳边渐渐起了水声。
循声而去,见一道清泉自岩缝间涌出,不急不缓,跌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白花,又顺着石隙潺潺而去。那声音不响,却极有穿透力,一下一下地叩在心间,像老僧击磬,不催人,却叫人的心自动地静下来。我用手掬了一捧,泉水凉得直透到骨头里,却又温和得不使人惊。这大约就是山泉的性子——凉得干净,凉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泉旁立着一块残碑,依稀可辨旧时重修寺宇的记文,落款处是些陌生的名字。千百年过去,捐资修寺的善信早已无人记得,可他们留下的泉水依旧在流,依旧有人掬饮。想来清凉这东西,原是可以接力传下去的。
自在庵便在那泉水尽头的拐角处。
与其说是一座庵,不如说是一间极矮的小院。门楣低低的,悬着斑驳的木匾,字迹已有些漫漶,却依稀认得“自在庵”三字。推门进去,满院只有一棵老槐,树冠如盖,把整座院子罩得严严实实。阳光漏下来,照在青砖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院深处有位老尼,坐在檐下闭目养神,手中捻着一串念珠。她见了我们,睁开眼微微一笑:“热么?”
我说:“到了这里就不热了。”
她便点点头,再没有说话。
我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这才注意到满院的蝉鸣——从进寺起就一直响着,初时不觉得,此刻静下来,才发觉那声音早已把整个山谷占满。奇怪的是,这样大的蝉声,竟不觉得吵闹,反而衬得这院子格外的静。就像那泉水声,越是喧响的声息,在这深山古刹里,愈显出周围一大片无声的静。
坐在老槐荫下,我想起这地方的历史。
风穴寺曾是禅宗的重要道场。五代至宋初,延沼禅师在此住持多年,人称“风穴和尚”,门人弟子遍及四方,使这座深山古寺一时成为禅法重地。语录中记有一段问答:僧问“如何是正法眼”,师曰“礼拜著”;再问,仍是“礼拜著”。看似不着边际,细想却有意味——修行不在玄妙处,就在眼前一拜一揖之间。
我想,这“礼拜著”,大约也是消暑的法子。暑气最盛的时候,人总想逃——逃进山里,逃进水里,甚至逃进寂寂的空想里。可若心不安,逃到哪里都不济事;心一旦静了,热与不热,其实也便不那么要紧。自在庵这个名字,真好。自在,不是求来的;是把拘束放下之后,自然而然剩下的那一点东西。
黄昏时分,山风渐起,吹动满山林木,发出一阵一阵潮水般的声响。蝉声渐歇,泉水仍在流。我下山经过那间小院,老尼依然坐在檐下,像入定了似的。我没有再惊扰她,只轻轻合上院门,把那满院的清凉,连同满院的安静,一起关在门后。
回城的路上,热浪重新裹上来。但不知怎的,心里那片清凉,一路都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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