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届赛事] 郭进拴丨 上江山逮蚰子

来源:会员中心

作者:赵新节

发表于: 2026-08-02 08:40

郭进拴丨 上江山逮蚰子


       江山其实不高,从村口到半山腰,大人们歇两袋烟的工夫也就到了,可在我八九岁的年月里,它是一座真真切切的大山。每到夏末秋初,玉米刚抽了缨,豆荚还瘪着,我们一群半大小子就开始惦记着上江山了——不为别的,就为逮蚰子。

       蚰子是土话,城里人管它叫蛐蛐儿,其实也不全对。我们逮的那种,身子墨黑油亮,两根须子比身子还长,藏在江山的草窠里、石头缝里,一到傍晚就叫得欢实。可我们偏不在傍晚去,偏要顶着毒日头往山上跑。大人们说,日头越毒,蚰子的翅子越干,叫得越脆,也越好逮。

       头一回跟柱子哥上山,天刚蒙蒙亮。草棵子上还挂着露水,一脚踩下去,裤腿就湿了半截,凉丝丝地贴在腿上。走到半山腰,太阳才从东边的山梁上探出头来,把露水照得亮晶晶的,一粒一粒悬在草尖上。山风一过,那些露珠就簌簌地落进土里,倏忽不见了。那时候的露水真干净啊,干净得像是整个山都在晨光里洗了一把脸。

      逮蚰子是个手艺活。你得先竖着耳朵听,那叫声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草丛深处穿出来,时断时续,若有若无。若听见了,千万不能莽撞,脚步要放轻,轻到连自己的心跳都嫌吵。弯下腰,顺着声音一点点挪过去,眼睛在草根处细细地寻。那蚰子鬼精,你人一靠近,它就不叫了。这时候比的就是耐心——你蹲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屏住气,任凭汗珠从额角滚下来,等它以为风平浪静了,再试探着叫出第一声。它一开口,你就知道了:它在那丛草底下,或在那块石头的背阴处。

      最要紧的是最后一扑。身子要低,出手要快,手掌得从两侧包抄,不能直直地拍下去,那样容易伤了它的腿。实话说,十回里我能成个三四回就不错了。多数时候,那东西比我机灵,我手刚一动,它就"呱"的一声蹦出去老远,落在另一片草丛里,得意地又唱起来。可越是逮不着,心里越痒。整个上午我们就蹲在山坡上,头顶是晒得发白的太阳,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声,山风一阵一阵地下来,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扑在脸上。那风穿过汗湿的背心,凉凉的,一凉一热,像给脊梁骨上洒了一把井水。

       也真有得手的时候。手掌合拢的一刹那,能感觉到一个活物在手心里挣动,那小小的触须隔着指缝扎在手心,痒痒的,让你不敢松开,又不敢攥紧。从指缝里漏进一丝光,隐隐约约看见它油亮亮的背,心里就踏实了。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早就编好的秫秸秆笼子里,塞一撮嫩草,挂在窗台上。夜里听着它叫,一个夏末都觉得安稳。

       后来上了中学,不再去逮蚰子了。江山还是那座江山,草枯了又绿,石头还在。只是我再没蹲过那片草丛,没再屏着气,等一声虫鸣。前些天回村,路过江山脚下,看见一个孩子正趴在山坡上,屁股撅得老高。我远远地站着,没敢惊动他。那姿势我太熟悉了——他一定也听见了什么。风还是从山顶上下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吹过我时,我忽然想起,当年我也有过那样撅着屁股的午后。

       难忘的不是逮住的那几只蚰子。难忘的是那些露水打湿裤腿的清晨、那些被日头晒得发白的正午,和那一声声时断时续的虫鸣里,藏着一个孩子全部的耐心、欢喜和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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