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昆仑山抒怀
我站在昆仑的脚下时,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没有声音。风一直在吹,从冰川的豁口灌下来,呜呜地响,像一部古老的乐器在试音。可我总觉得那是安静——是地上的喧嚣突然被掏空了,只剩下这座山的呼吸。山体横在天地之间,不是矗立,而是横卧,青灰色的巨大身躯上覆着万年不化的雪,像是时间本身凝固成的铠甲。
我沿着一条废弃的牧道向上走。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不是书里写的那种温婉的雪,而是干的、硬的,像细小的沙。它们扑在冲锋衣上,又弹开,发出簌簌的声响。我伸手想接一片,它们却从指缝间溜走了,留下一点凉,像针尖轻轻刺过。这雪不太像是水变的,倒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碎玉。
头顶的冰川在午后阳光下裂开一道缝。那道裂缝刚开始只是细细的一条线,我走近了,才看见它足有半人宽,幽蓝的光从深处泛上来,像一座幽暗的殿堂开了一扇窗。冰的断面一层层叠着,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蓝——浅的近乎透明,深的如同墨玉沉在水底。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冰面,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那凉不是冷,而是一种迟钝的、亘古的拒绝。它在那里已经几万年了,看着我这样的过客,像看一粒沙落在岸边。
忽然想起《穆天子传》里的昆仑。穆天子当年西行,到了群玉之山,去见西王母。那瑶池如今在哪里?也许就在这片雪线之上的某处,也许早已化成了某块透明的冰,从山巅缓缓流下来,流成了我心里的湖。我抬头望去,山脊之上,几只黑色的鸟盘旋,不是青鸟,也没有人认得它们。但我固执地相信,那里面有一只,是从神话里飞出来的,衔着某封迟到的信,飞了千年,终于飞到我眼前。
风又紧了。我转过一道山梁,就看见了那片残垣。
是石头垒的,矮矮的,只到膝盖,却沿着坡地绵延了很远。没有碑,也没有人告诉我这里是什么。我在几块石头上坐下,发现石缝里嵌着一枚生锈的铁箭头,骨质的棱角已被风沙磨圆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枚古老的印章,盖在无名者的遗骸上。不知道是哪一场战争留下的。也许是汉家戍卒的弓弦落在这里,也许是吐蕃武士的刀光曾经映过这片雪光。朝代更替的声音何等喧嚣,可放到昆仑面前,连一声咳嗽都算不上。那枚箭头蜷在石缝里,竟比宫阙更长久,比名字更沉默。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屈原的《楚辞》:“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屈原叩天门而不得入,便把心留在了昆仑。我不是诗人,叩不开天门,站在这片雪山下,我却忽然明白了那种心情——不是因为山太高,而是因为它太静。静到一个生命站在这里,终于肯放下所有的声名与得失,只做一粒雪,一片被风卷起的冰屑,或者一只盘旋在云端的鸟。
傍晚的光斜在山上,把整片山体镀成淡金色。雪线之上,是一座座峰顶,像一把把出鞘的刀刃,又像是海面上露出的礁石——那海不是水,是云,是亿万年间不断聚散的雾。我是谁呢?我从山脚的碎石里来,我向未来的暮色里去,我不过是昆仑脚下走到这里的一粒尘埃。可这粒尘埃记住了冰的蓝、雪的硬、风的声音,还有那枚锈进石缝里的箭头。
下山时,回望来路,山还是那座山,我走过的脚印已经被风雪抹平了,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这样也好。昆仑不需要被记住,它只是静静地横亘在那里,看着一代代人来了又去,把神话堆成山,再把山风化成尘。
而我,只是替它望了这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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