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湖风过处是清凉
车停在西子湖畔时,暑气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洛阳的夏天是出了名的烈,柏油路晒得发软,蝉声黏在耳边不肯走。可一踏上露营地那片缓坡,风便不同了——是从湖面上来的,带着水生植物的清润,像一把凉梳子,缓缓梳过汗湿的额头。
我蹲在草地上搭帐篷,手下的布料被湖风绷得猎猎作响。黄昏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把帐篷的帆布染成浅浅的琥珀色。一个孩子赤着脚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草籽,问我:“叔叔,帐篷里凉快吗?”我探进去,里头果然有一层薄薄的荫,阳光透进来时碎成满地光斑,像沉在清水里的金箔。孩子钻进去,又钻出来,来回好几趟,索性躺在草席上不动了,眯着眼说:“这里比家里空调还舒服。”这话引得周围几个露营者都笑起来。
天色暗下去时,湖面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深蓝色丝绸。水声是听不见的,只有风带来一片若远若近的凉,像有人在湖心轻轻摇着蒲扇。隔壁帐篷的老两口支起小桌,摆上几碟炒花生和西瓜,招呼我过去坐。老爷子是洛阳本地人,退休后每个夏天都来这儿住上几天。“西安有兵马俑,洛阳有西子湖——咱们这儿的凉,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他掰开一块西瓜,汁水沿着手腕淌下来,凉丝丝的。老太太在旁边笑,说老头子年轻时在湖里游过泳,如今水浅了,只能在岸边看孩子们打水漂。
夜渐深,篝火升起来了。火舌舔着木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混着湖虫的低鸣,织成一张温柔的网。不知谁带了吉他,断断续续地弹着《童年》,几个年轻人跟着哼唱,跑调了也不在乎。有人往火里扔了几个玉米棒子,焦香随着烟味散开,呛得人眯眼,又忍不住往前凑。角落里,白天那个打赤脚的孩子已经趴在大人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截草茎,嘴唇微微动着,大约在梦里追赶一只蝴蝶吧。
我走回自家帐篷,掀开帘子,月光从顶上的小天窗漏进来,把帐篷里照得银白一片。白天里那片琥珀色的光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夜露的凉,沁沁的,贴在人身上,像水轻轻流过皮肤。远处湖面上浮着渔火,星星点点,像是谁把碎银撒在了水面。虫鸣声更清晰了,一声接一声,高高低低,倒比篝火旁的笑语更显得这夜寂静。
躺在睡袋里,我忽然想:所谓避暑,大约不是找一处比城市更凉的所在,而是找到一处让人忘记“热”的心境。湖风穿帐而过时,带走的不只是暑气,还有满身的尘嚣与急躁。洛阳的夏天依旧烈着,但在这湖畔,在虫鸣与火光之间,日子忽然慢了下来,慢得像湖面上那缕不肯散去的风,悠长、清凉、带着青草的气味。
第二天醒来时,太阳还没爬上山顶。湖面上浮着薄雾,像纱一般笼着远山。露营地的人陆续起来了,锅碗声、水声、笑声渐渐响成一片。那个赤脚的孩子又跑过来,趴在帐篷口喊:“叔叔,早餐好了!”他身后,一天的暑气又开始酝酿,可不知怎的,我已不再觉得它可怕。
风自有风的方向,水自有水的去处。在这洛阳城外的湖畔,消夏这件事,忽然有了最朴素的模样——不过是,凉在风里,静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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