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盛夏庐山寻凉
山下还是三十六度的酷暑,车子一过牯岭,空气便像忽然换了一副面孔。车窗摇下一条缝,风挤进来,带着松脂与苔藓的气息,不再是那种灼人的热浪,而是凉凉的、润润的,仿佛一只手轻轻拂过你的脸颊。我此行不为看景,只为寻凉——盛夏的庐山,凉意是它的另一种风景。
第二天清早,我循着一条少人的小径往花径深处走。雾气很浓,浓到看不清十步以外的树影,只听见松涛一阵一阵,从头顶漫过来。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潮汐——整座山都在缓慢呼吸,松针是它的绒毛,山风是它的气息。我停下来,起初还觉得松涛是喧哗,听得久了,才发觉它比寂静更静。就像闹市中听不见自己的心跳,而在这样的涛声里,心跳声反倒清晰了。忽然想,古人所说的"松风洗耳",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不是洗去尘垢,而是让耳朵回到原始的澄明。
再往里走,水声渐起。起初是若有若无的滴答,后来转成哗哗的响动,转角处,一条山涧从石缝间跳出来,像一条活泼的银蛇,撞在青石上碎成千万颗水珠。我蹲下身,把手探进水里——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冷,不是刺骨的寒,而是从腕间直抵心脾的清。手指在水里拨动,石子间的冰凉顺着血脉往上爬,整个夏天的烦躁仿佛都被冲走了。水底的石子被冲刷得圆润光洁,透着青玉般的色泽,我捞起一枚,握在手心,良久不舍得放下,仿佛握住了这山体最深处的一缕清凉。
午后,我在一间临崖的茶馆坐下。说是茶馆,不过几张竹椅,一方木桌,老板娘沏一壶云雾茶,便自顾自去哄她的孩子了。茶是今年谷雨的新茶,叶形细秀,入口有一缕淡淡的豆花香。茶烟袅袅,对面的汉阳峰隐在云雾里,时隐时现,像一幅不愿示人的水墨画。
就在这时,蝉鸣响了。
先是远处一枝,试探似的叫了一声,又停住;接着近处应和起来,再后来,整片山谷的知了都被唤醒了,一齐嘶鸣,声浪一波一波地涌来,盖住了松涛,也盖住了水声。奇怪的是,这蝉鸣并不让人心烦。许是因为山间的蝉鸣里裹着一层湿润的凉意,那声音被雾气泡过、被泉水洗过,传到耳中时已褪去了正午的焦灼,只剩下一种饱满的、浑圆的嗡鸣。我倚着椅背,在这潮涌般的声音里竟然睡着了。山中的午睡总是格外沉,醒来时,蝉鸣不知何时已经稀了,雾也淡了,一小块天空露出蓝汪汪的底色。
黄昏时,我沿着大林路慢慢走回住处。夕照斜斜地洒在石阶上,给青苔镀了一层暖金。路旁的老松盘根错节,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却偏偏生出簇簇新绿的针叶。一位老者坐在树下石凳上看报,戴着老花镜,神色安详。风吹过,报纸一角微微翘起,他不慌不忙地用手压住,继续读。这场景让我忽然明白:庐山的凉,一半在山水,另一半在人心。
入夜后,庐山的凉意彻底显了出来。窗外传来虫鸣,细细碎碎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银子。我推开窗,有风涌入,不凉不燥,正是恰到好处的温柔。抬头能看见几颗星,在深蓝的天幕上抖着光辉。白天里那些青翠的、喧嚷的、清凉的景致,此刻都隐入了夜色,只剩下满山的寂静,和一个不再冒汗的自己。
所谓避暑,避的何尝只是暑气,更是暑气里裹挟的那份浮躁呢。庐山的凉意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不止于体表的清凉,更在感官的每一处被打磨得醒目:松涛教人听清自己,泉水教人摸到澄澈,蝉鸣教人感受寂静。山还在,凉意依旧弥漫在每一片松针、每一滴山泉里。只是不知,那一日我在山间寻到的凉,是否也带我寻回了一点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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