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届赛事] 郭进拴丨 仙游九鲤湖观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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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发表于： 2026-08-03 06:33
郭进拴丨 仙游九鲤湖观瀑记
午后，山影把仙游的山道压得很低。未到九鲤湖，先听见雷轰漈的声音。不是轰鸣，是大地在胸腔里震动，像一头老兽在岩层之下翻身。这声音追着脚步，转过三个弯，忽然被一片湖面接住了。湖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把满山的响都沉进了水底。
九鲤湖的名字里养着九条鱼。传说汉代何氏九仙在此炼丹，丹成，跨鲤飞去，留下这一汪水和一桩浪漫的谎。鱼是走了，湖却替他们长生。我在湖边站了片刻，青苔顺着石阶爬上来，那种辛凉的绿意，沾住了鞋底。湖心深不见底，只倒映着天上的云，没有声音。
真正的声响在湖的尽处。九漈从这里开枝散叶，像一支曲子分出了九个乐章。
雷轰漈是起首的重鼓。水从崖顶砸下来，落在潭中凹陷的岩石上，声音不是散开的，是一团一团的，压着人的肋骨。潭底的岩被砸出深窝，边缘圆润如白瓷碗沿，那是千百年叩问的痕迹。
沿溪而下，瀑布漈是正写的“瀑”字。一匹白练扯成半面绸，中间被风鼓起来，又忽然收束，落水处溅起的沫子有成人拳头大小。站在瀑前，飞沫扑面，凉意像细针刺进毛孔，顺着脖颈淌下来；随即被体温蒸干，又浇下来。衣裳很快就湿了。
珠帘漈名不虚传。水不是流下来的，是筛下来的——千万条银线在半空被岩石、被风、被空气里的尘埃划断，又各自缝合，织成一面摇摇晃晃的帘子。风吹过时，帘子斜了，露出后面的摩崖石刻，隐约有“观澜”二字，不知何年何人所书。日光照进去，水里浮起细小的虹，一瞬即逝，像谁眨了一下眼睛。
最险的是玉柱漈。水挤进窄窄的石缝，憋成一道雪白的柱子，直直戳进深潭。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那声音是白的，白得看不见底；水面却黑如墨玉，托着那根柱子，许久才散作涟漪。石门漈、五星漈、飞凤漈、棋盘漈、将军漈，每一漈都自有脾气。有的是俯冲，有的是跌宕，有的把自己切成几股，从高处跳进石头的棋盘里。若说雷轰漈是鼓，珠帘漈是琴，玉柱漈便是箫。箫声不需要伴奏，它自己站成一个孤字。
我在溪谷的石头上坐下来。苔痕浸着水渍，手掌按上去，冰凉，像按住了三百年前的某个手印。徐霞客到过这里，他的游记里把九漈的名字一一记下。他站在我站的这块石头上时，大约也是独行的，与我今日一般。我不知道他在瀑布前想些什么，也许同我一样，什么也没想，只是听。水声把时间稀释了。我来之前，它响着；我走之后，它还会响着。
傍晚，山中起了薄雾。有旅人沿着石阶往湖边的祈梦岩去。这是九鲤湖的古老应许：睡在湖畔，梦见什么，便应什么。据说何氏九仙白日是鱼，夜里是神，来渡那些心里有结的人。祈梦者往往夜深时而来，抱一袭草席，寻一块平整的岩石躺下，让水声送自己入梦，让梦境替自己回答。我有些动心，想留下来，枕着雷轰漈的雷声睡一夜。不是为应验什么，只是想知道，在这样喧腾的水声里，做的梦会不会比月光更轻。
想了想，还是没有留。俗务牵人，连一场清梦也不敢久欠。我沿着来时路往回走，瀑布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缩成耳朵里的一缕余音，像苔痕缩进石缝里。
走出山门，天快黑了。仙游的群山静静立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衣领和头发是湿的，带着一身水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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