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大瑶山晨昏
山中无历日,只有光在推算时辰。
我到大瑶山时,天还没有全亮。车子在山道上盘旋许久,森林的气息由车窗缝隙涌入:是苔藓的潮,是松针的蜜,是腐殖土里酝酿了千年的涩。云雾垂得很低,几乎贴着梯田的背脊行走。那些梯田仿佛是从山体里长出的琴键,一级一级,蓄着晨光尚未注满的水。每一汪水都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天空由灰变白。田埂上偶尔立着一头黄牛,它不动,我也不动,世界像一个尚未醒来的梦。
人在这样的山里走,脚步自然而然地放轻了。深林的树大多叫不出名字,高得仰头时帽子会从头顶滑落。榕树的须根像时光的胡须,从高处垂下,碰触我肩头时凉丝丝的,仿佛山在试探一个外来者的体温。树根盘错处,长着一簇簇不知名的菌子,红的,白的,紫的,像山林自己排布的宝石。雾气在林间挪动,无声地把一棵棵树化成水墨,又渐渐还给它们轮廓。鸟鸣声从四面八方浮上来,若叩山谷。我听见一种声音像被水滴击中的薄木片,清脆、短促,一声接一声,仿佛在用我听不懂的方言问候早晨。空气里有一阵清淡的草木香,不很甜,微微发苦,像是大山呼出的呼吸。
沿着小径往上攀登时,阳光终于越过山巅,把光一寸寸推进林隙。光落在一棵大树的树皮上,变成金色的河流;落到苔藓上,苔藓便透出毛绒绒的绿。梯田被阳光点亮的瞬间令人屏息:水面映着云,云影在水面滑移,层层叠叠的弯曲镜面将天光剪成无数细碎的鳞片。风来时,整座山的水面轻轻晃动,仿佛整个大瑶山正缓缓呼吸。远处传来水流跌撞石阶的声音,时隐时现,像山在低声诵经。
午后,我路过一座寨子。寨子不大,几栋覆盖灰瓦的吊脚楼,檐角有燕子掠过。一个老阿婆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银针,给头巾沿缝上细细的线。她周身穿着盘瑶的深蓝布衣,衣袖和衣摆镶着层层彩绣,细看是朱红、明黄、雪青的丝线交织出的菱形纹样;领口的银扣在暗处亦泛着光。瑶家人的银子从不藏在箱底,就是戴在身上的,银项圈、银手钏、头簪上垂下的细密银片,随着她低头抬头轻轻撞出“叮”的声响,好像她身上系着一小片会唱歌的月光。
她见我看她,微笑,招手,示意我来喝一碗油茶。屋内光线昏暗,灶膛里烧着带香气的柴。她往铁锅里放一把茶叶,用木槌慢慢擂捣,又倒入滚油,“滋啦”一声,茶的香气瞬间炸开——不是我们熟悉的茶香,更浓烈,更野,像是直接从茶树上抢下来的新鲜山风。她再冲入沸水,搁一点盐,一碗滚烫的油茶便推到我面前。热气扑上脸,我才知道这山的湿润有多深。我握碗,慢慢喝,茶味初尝苦涩,随即在舌根泛出回甘。老阿婆坐在对面,也端起自己的碗,吹着气,“呼噜噜”喝了一口,笑了。她开口说的夹着普通话的瑶话,我听不大懂,大意是说这山上茶好、水好、人也好。我点头。此刻语言不再堵在半路,一碗油茶的热气已能互通。
黄昏的时候,我又回到山腰的梯田边。夕光把整座山都镀成琥珀色,田埂的弧线像老人眼角的笑纹。而那个穿戴着银饰的瑶家身影,正沿着一条窄窄的田埂,慢慢走回更深的林子里。日落处,她的银钏一闪,仿佛整座大瑶山,替她保管了一点星子。
我立在原地,没有跟上去。风从谷底推上来,吹动万亩梯田的水面,碎了满天霞光。我忽然明白,大瑶山的“美韵”,不在令人屏息的奇景,而在许多这样安静的瞬间——晨雾与梯田的第一缕光、草木之气与鸟鸣交错、油茶热气的漩涡、银饰在夕照中摇曳的节奏。我原以为自己只是来看风景的。但大山将它的光、声、香、味一寸一寸递过来,如同一场温柔的收留。
大瑶山不急着向你证明它的美丽。它只是在那里,日复一日,让雾起雾落,让水满水浅,让老人把头发梳成雪白,让银饰发出细密的响声。而像我这样路过的人,只需放缓呼吸,便能替它记住:这世间有一种美好,叫作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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