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长白山避暑记
那年盛夏,当城市的热浪将柏油路面烤得发软,我踏上了开往长白山的列车。
下车时,一阵凛冽的风迎面扑来,像是某位山神用冰凉的手掌拍了拍我的额头。我这才明白,此地与暑热早已划清了界限。空气是松脂味的,带着草木被露水浸透后特有的湿润,吸进肺里,仿佛连脏腑都被濯洗了一遍。
上山的路蜿蜒如一条细线。起初看不见山,只看见林,一层又一层,墨绿、深绿、翠绿、嫩绿,层层叠叠地堆砌着,直堆到天边。这里的绿不是南方那种柔媚的绿,而是带着北方特有的野性,沉甸甸的,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吸纳了千百年的风雨。
天池在极高处。凌晨四点,裹着租来的棉大衣爬上山崖,但见浓雾如海,将湖面严严实实地盖住。风来了,雾便缓缓流动,像一匹巨大的灰白绸缎被掀动。忽然,雾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水面——是深蓝色的,蓝得不像人间之物,像一块被巨手反复打磨的蓝宝石。那凉意从水面蒸腾而起,直沁入骨髓,叫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待雾再次合拢,那惊鸿一瞥的水面仿佛从未存在过。山下是盛夏,山上是深秋;山外的暑气在这里无处遁形,像被海拔一寸寸剥落了。
离开天池,我走进原始森林。
这里的树高得像是要顶破天穹。云杉和冷杉密密地站着,厚实的树皮上覆着青苔,每一棵的姿态都经过了几百年风雨的修正,笔直、沉默、不可撼动。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出一个个光斑,像谁在暗绿的地毯上撒了一把碎金子。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被无限放大,反倒衬得整座森林更静了。
我在一棵倒下的老树旁坐下。那树干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上面长满各色苔藓和不知名的菌类。它的生命结束了,却正滋养着无数新生命。森林里静极了——不,其实并不静。有风穿过松枝的呜呜声,像极远的海潮;有不知名的鸟儿在深处啼叫,一声,又一声,仿佛在数着什么心事;还有独属于高海拔山林的那种极细微的嗡鸣——是溪流。循声而去,果然看见一条清浅的小溪,水色透明,石子在水底被冲刷得圆润如玉。我把手探入水中,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那是从地底涌出的、蓄积了整整一个冬天寒意的水。
最让我着迷的,是白桦林。
那已是傍晚。斜阳把白桦树修长白净的树干照得发亮,仿佛一排提灯的少女。风过时,桦叶沙沙作响,那声音清脆如琴弦,与松涛的沉雄截然不同。光影在树干上游走,白得耀眼的树皮上,黑色横纹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静静望着走过的人。我停在一棵特别高大的白桦前,伸手触摸它的树皮,光滑如绸,微凉如冰。那凉意仿佛沿着指尖渗入血液,将一整个夏天的躁热都熨平了。
夜间,我宿在山里的小木屋。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黑与静,偶尔传来一声什么动物踩断枯枝的响动。我想:这世上有些地方,是用来证明夏天也可以很小、很凉的。城市里的夏天是一场漫长的战争,而长白山的夏天是一封写好了的信,每翻一页,都是清凉。
夜里起了雾,天亮时山头白了。我想起这山的另一个名字——白头山。雾散之后,山体便清晰地显现出来,那坚硬的、沉默的、历经亿万年地质运动的山体,就那样矗立在天地之间。在它面前,人显得那么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正是这份渺小,让心里的许多烦闷和执念,也跟着一并缩小、淡去了。
离开那天,我忽然想明白,所谓避暑,避的不只是暑气,还有那被暑气裹挟的纷杂生活。长白山用千年的冰雪、百年的森林、亿万年不改的沉默,提醒我:夏天终会过去,而清凉就在此地,在此刻,在这方寸之间。
回望来路,山林渐远,天色渐沉。我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尖还是凉的,带着长白山的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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