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届赛事] 郭进拴丨天壶

来源:会员中心

作者:赵新节

发表于: 2026-08-04 07:23

郭进拴丨天壶


       抬头之前,先是耳朵落了进去。

       山径一转,水声便从谷底漫上来,不像轰鸣,倒像一种低沉持续的呼吸——像是大地在最深处翻身所带出来的声响。再往上走,那呼吸渐渐有了形状,变成无数腔体共振的轰响,在林樾之间反复折叠,又被峰壁弹回。九莲山的天壶瀑布,未见面,先闻声。

      真正站定的时候,天恰好阴着。云雾从山坳里生出来,一层一层缠在半腰。天壶就在这一片白茫茫里,高高地悬着。

所谓天壶,其实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天然生成倒悬的茶壶之形。壶身在上,鼓鼓圆圆,壶嘴朝下,直指深谷。水从那壶嘴中翻涌而出,先是向外漫出一道弧,再重重地坠向谷底,悬成一面银白的水的帘幕。初见那一刻,只觉得一整个天都在斟茶——向这不曾干涸的峡谷,一斟便是不知多少万年。

走近些,冰凉便扑上来。

那是水汽,细密的,成群结队的,顺着风的方向钻入衣领,扑面,湿睫。头发最先投降,接着是眉毛、袖口,全蒙上一层极细的水珠。站在观瀑台的一侧,远处的轰鸣还在耳边反复推挤,可身边却有一种细碎的声音——水打在石阶上,打在叶上,打在人身上,溅开成一粒一粒银珠,又立刻碎成雾,融进空气里。我伸手去接,掌心瞬间凉透。指缝间淌过的水,冷冽清亮,仿佛刚从某处幽深的泉底醒来。

这便是天壶的奇处:那水从壶嘴喷出时,气势滔滔,仿佛要将半边天掀翻;可到了半空,又被石壁撞散,化作千万缕细丝,飘飘摇摇,最后一头扎进潭里,只在绝壁根上留下一道由浅入深的白。飞珠溅玉,白雾蒸腾。从下往上看,那水似乎不是在坠落,而是在生长——自潭心向上,倒着长成一株会响的树。

雾越来越大。不知什么时候,天壶的壶身已被云吞了大半,剩下来的,只有壶嘴和那一道水流,悬在半空,像谁在云海的窗口,漫不经心地泼下一瓢。人间的溪流都是向山下走的,天壶的水却仿佛从天庭漏下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清冷。我忽然想,那壶里装着的,怕不是水,而是时间本身——它一刻不停,却又数不清滴了多少年。山石都被熬出深深浅浅的痕,苔藓沿着水迹爬了满壁,一茬一茬地绿着,像时间的脚印。

山石是沉默的。它们的沉静与水流的喧嚣形成了奇异的对照——石不动,水不止;石承托,水冲刷。千万年来,水以柔对抗石头之刚,把它凿成壶,凿成槽,凿成这一件悬在空中的奇景。可你也说不出是谁赢了:水走了,留下湿润的痕迹;石还在,却早已不是当年的那块石。天壶以一只手托住整条瀑布,一托便是万古。

下山的路上,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雾气已经合拢,瀑布隐入云间,只有那一种沉沉的轰鸣还追随在身后,渐渐转轻,如退潮。风从潭面上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那是九莲山留下的一枚印章,盖在游人的衣角上。

回到山门,太阳忽然从云缝里漏下来,山色由黛转青。远远望去,那瀑布像一根细细的银线,悬在天地之间,分明是刚才那个天壶,还在一杯一杯地,向人间斟着永不干涸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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