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黄河执笔处
未曾想到,黄河在这里收起了咆哮,变成一位沉静的画家。
彼时,我站在调水调沙后的河滩上,目之所及,一边是浑黄的河水缓缓东流,水汽氤氲,折射着春日温润的光;另一边,则是大片大片的滩涂,被水流冲刷、切割、塑形,像一张铺展开来的宣纸,等待着笔触落下。而它,竟然真的落笔了——那些沙纹,一道道蜿蜒的、细密的沙纹,沿着河水的来路,盘旋、转折、舒展,在滩涂上勾勒出千姿百态的轮廓。
我不是第一个发现它们的人,我到达时,堤岸上已经站满了人。年迈的农人眯着眼,指着滩涂上的树影,连连感叹:“真是神了,那是槐树,那是柳树,根须都长出来啦!”旁侧的年轻人举着相机,恨不得把每一道纹路都收进镜头里。人们在岸边辨认、惊叹、指点,仿佛面对的不是泥沙,而是一幅刚刚展开的古画长卷。
沙纹的树画确实逼真。那些被水流勾勒出的“树干”,粗者如臂,细者如指,从泥沙中拔起,向着一个方向倾斜,像是在招风,又像是在眺望远方的河岸。纹理的转折处,恍如树皮的皱褶、节疤,甚至可以看到蚂蚁啃噬过的痕迹——尽管那不过是沙粒在流水作用下的自然堆叠。更妙的是“树冠”,水流在滩涂表面冲刷出一团一团交错的细纹,如同无数树叶在风中的剪影,密而不乱,疏密有致。远处的高坡上,还有几株“枯树”,枝干遒劲,纵横交错,像是古人写意画中寒林的气象;而近处的滩涂上,又有一排“新柳”,垂下的“枝条”柔顺地贴地而卧,仿佛能听见它们在风中低语。
这一切,都源于那场调水调沙——人们用大坝控制水流,在合适的时间开闸放水,用浑黄的泥沙冲刷河床,清淤排沙。这本是一次水利工程;谁也没有料到,奔腾的泥沙退去之后,竟在大地上留下了如此逼真的画作。我俯下身去,仔细看那些沙纹:它们极其细腻,每一道线都是流水用脚下的泥沙细细画出的,既有笔锋的顿挫,又有晕染般的过渡,宛如行云流水。我轻轻用手触碰,指尖犁开一道浅浅的沟渠,很快,渗出的水分又把它填平了,仿佛这幅画是有生命的,还在生长之中。
人群里有人问:“这画能保存多久?”没有人回答。或许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眼前的奇观更显珍贵。它不同于石壁上千年的岩画,也不同于纸上数百年的水墨——它是黄河在一次次调水调沙后留下的即兴之作,存在一天是一天,消失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正因如此,观赏的人才格外专注,像是要把每一道纹路都记在心里。
我想起古人说的“黄河清,圣人出”。调水调沙并不求“清”,而是让黄河在自己的节奏里疏浚身躯,在工程与自然之间达成一场默契的对话。我们以为自己在治理黄河、塑造黄河,而黄河,却用它惯有的从容,在这片被人类驯化过的河道上,落下一幅意想不到的题字——它以河床为纸,以泥沙为墨,以时间为线,画出了自己梦中的树林。
那些树,也许就是黄河的记忆。它行经千万里,见过两岸的村落,见过春日的新叶,见过秋夜的枯枝,所有的见闻,都被它沉淀在波涛之中;而在某一次调水调沙之后,它将记忆里的画面,轻轻抖落在河滩上,让世人一睹。
离开河滩时,夕阳西斜,金色的光铺在水面上。身后的观者仍然没有散去,有的在拍照,有的在端详,有的索性坐在堤岸上,看着那些树画渐渐浸在暮色里。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泥沙的气息,耳边隐约有水流声,仿佛是黄河在轻声地自言自语。
它还在画。它的画笔,从未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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