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洪流之上
尧山的水,一向是清的,柔的,从石缝间细细地淌下来,像山腰上飘着的一缕白纱。可谁也没料到,昨夜那场暴雨过后,它竟成了另一副面孔。
我赶到河边时,已是午后。雨刚歇,天还压着铅色的云,可河谷里的水已经疯了。黄色的浊浪挤在一起,翻滚着,咆哮着,像无数头挣脱了锁链的猛兽,把平日里温顺的河道撕扯得面目全非。水面上浮着断枝、木梁,偶尔还有整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在水流里打个旋,眨眼便被吞没。
就在那片浊浪里,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像一片揉皱的纸,被浪头掀翻了,四个轮子朝天,半截身子陷在水里,又被推着往下游漂去。隔着雨幕,我看见有人伏在车顶,死死抓着行李架,身体随着车的每一次起伏而剧烈摇晃。那是老陈,他本来是要在雨停之前把滞留在山里的几个游客送出来的。
"救人!快救人!"岸上有人喊。
水太急了。那辆面包车像一头笨拙的巨兽,在浪里打转,眼看就要撞上河心的乱石堆。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几个橙色身影。
他们是从下游上来的——不知是哪里的救援队,身上的雨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手里的绳索在雨中拧成一道细细的黑线。领头的是个高个汉子,脸上糊着泥浆,看不清年纪,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第一个跳进水里。
那是我见过的最艰难的路。洪水没到他的胸口,每迈一步都要和整条河的力气对抗。他能浮上来,又被浪打下去;再浮上来,再被打下去。可他一直在往前走,绳索在他腰间绷成一条直线,身后是四五个人死死拉着,嵌在河滩的石缝里。
终于,他摸到了那辆面包车的边缘。老陈已经从车顶滑了下来,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只靠一只胳膊撑着。那汉子把救生衣往老陈身上一套,绳子一拴,回头冲岸上喊了句什么——风大雨急,我隔得远,没听清,只看见他转过头来,脸朝着洪水上游的方向,整个人像一堵墙,把那片惊涛挡在了身后。
事后人们说,那是他今天第三次跳进水里了。第一次去救被洪水困在半山腰的一家人,第二次去背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这是第三次。他左脚的鞋不见了,右脚那只灌满了泥水,裤腿贴在腿上,黄泥糊到膝盖,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雨又开始下了。他站在岸边,弯着腰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水从衣角淅淅沥沥地往下淌。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摆摆手,又起身,朝下游那间露出半个屋顶的屋子走去——那里还有人影在晃动。
天快黑时,河谷里的水终于退下去一些。那片滩涂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冲下来的木头和石砾,还有那辆面包车,车顶瘪了,像一只摔坏的铁皮玩具。老陈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抱着肩膀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是那几个人……是那几个穿橙衣服的把我拽回来的……"
我去找了那位领头的高个汉子。他正蹲在河边,就着洪水洗他那双手——满手的勒痕,血泡破了几个,和着泥,一道道触目惊心。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车上那几个人都救出来了,一个没少。"
我问他的名字,他摆摆手,把湿透的帽子往头上一扣,转身走进了雨里。那背影被灰濛濛的天色衬得有些单薄,可不知怎的,我觉得那背影厚重得像一座山——尧山塌下来的那些石头,仿佛都长在了他的脊背上。
这一夜,尧山的水声彻夜未歇。可我知道,山洪再凶,总敌不过那样一双双伸出的手,那样一个个逆着洪流的背影。
他们在,山便不会塌。人在,平安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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