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雨霰蔬蔬经泼火:苏东坡雨诗里的冷与热
“雨霰蔬蔬经泼火”,七个字像一幅重新洗印过的底片。苏东坡传世诗集中并无此句,它更像是后人把记忆里的雨景、节气与零星诗句叠在一起,生出的一枚“准东坡”的诗题。然而这并不妨碍我们把它当作一把钥匙,去打开东坡笔下那个雨的世界——雨霰是天的冷,泼火是人的热,而那一“经”字,则是时间。
东坡爱写雨,尤其爱写急雨、暴雨。在杭州望湖楼上,他写下“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黑云、白雨、狂风、水天,几种颜色在几个腾跃间完成,雨是泼下来的,珠是乱蹦的。这雨里有一种少年般的热烈,与其说淋湿了衣裳,不如说点燃了眼睛。在《有美堂暴雨》中,他更将骤雨写得如天鼓齐催:“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那雨不再是雨,是仙人打翻的琼瑰,是谪仙脸上泼去的醒酒泉。水与火在这里并非对立——雷声如鼓,飞雨如泉,越暴烈,越显出生命的热度。
“泼火”又可指寒食雨。寒食前后,民间禁火,而常常有雨,古人称之为“泼火雨”。东坡谪居黄州时,苦雨连绵,寒食节里他面对的是“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湿苇如何烧?这是雨霰与泼火的正面交锋:天在下雨,灶火将熄,他却偏偏要拿湿苇去烧一锅寒菜。困顿至此,雨不再有跳珠的灵动,而成为窒息的泥泞。但东坡毕竟是东坡,他在一灯如豆的湿苇火里,仍然写下了诗。第二年,他登上超然台,在寒食后的细雨里说:“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寒食禁火,节后才能“试新火”。“泼火”的雨淋过之后,新茶要煮,新火要点,日子还要兴冲冲地过下去。
这便触及了“雨霰蔬蔬经泼火”的核心:水与火的相克相生。雨霰是冷的,是逆境,是贬谪,是人生里那些不得不低头走过的泥泞;泼火是热的,是执着,是把一件湿透的棉袄拧出水的倔强。苏轼一生经历了太多“雨霰”般的打击——乌台诗案,三谪南荒。但他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内心始终有一盆“泼不灭的火”。他写《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雨点穿过树林打在路上,他却放声啸歌,把雨声变成节奏;走到最后,他回望“也无风雨也无晴”——火与雨都平静了,变成一种圆融的灯火,照着来路,也照着归途。
从炼字看,“蔬蔬”二字别有滋味。它若即若离地立在“疏疏”与“蔬叶”之间:是雨点稀疏,也是雨打菜畦的细响。苏轼写雨,惯于把听觉当作触觉来写,如“白雨跳珠乱入船”的“跳”,如“千杖敲铿羯鼓催”的“敲”,而“蔬蔬”则如手指轻叩一片青菜叶,冷而脆,带着泥土的气息。这样一个细密的雨声里,忽然经过“泼火”的烈,声音与温度骤然提高,像是一首曲子从幽微的弦声转入铜琶铁板,正可谓东坡诗风的一瞬间。
所以,这个未必见于原集、甚至可能是误记或拼合的题目,反而更接近苏东坡的气息。他不需要一首真正的《雨霰蔬蔬经泼火》,因为他早已把雨与火、冷与热、困顿与旷达,一字一句地写进了无数个寻常烟雨的日子里。雨过,火在;火起,雨歇——这大概就是东坡式的“经泼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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