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盛夏神游吊水楼瀑布
镜泊湖的水,本是静卧在高山之间的一汪碧玉。它不急着赶路,便把这山间的光阴也揉成一团温润。可到了吊水楼,那静卧的绿忽然醒了过来——湖水在断崖前顿住,微微颤抖了一下,便纵身跃了下去。这一跃,便是千年的轰鸣。
我们是夏天去的。还未看见瀑布,先听见水声。初时是闷雷,隔着密密的林叶,沉沉地滚过来;走得越近,那雷声便有了形状,是千万匹白布同时被撕开的裂响,是岩石与水流彼此咬合的吼声。转过山坳,豁然开朗,瀑布便横在眼前了。
那不是一条瀑布,而是一幅流动的屏。上游的湖水越过玄武岩的崖口,从数十米的高处砸下,碎成无数的飞沫。水不是直直地落,而是在崖壁上撞出几个转折,像巨兽抖动着雪白的鬃毛,又像千万条银龙绞缠着盘旋而下。崖壁是黑色的,被水浸了千年,颜色深得像墨玉,上面刻满了一道道水流的沟槽,那是时间留下的指纹。瀑布撞进潭里,水花溅起二三丈高,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急雨。水雾在潭面上翻滚,阳光透进来,竟扯出一道彩虹,横跨潭面,却又被飞珠搅得时隐时现,像天地间一枚不肯定型的印章。
我站在潭边的石台上,水汽打湿了面庞与衣角。那声音震得人胸口发麻,仿佛整个地脉都在轻微地搏动。可奇妙的是,当我把目光从那飞流上移开,去看潭水下游时,却发现那水安静得像是被驯服了。水雾散去,潭水竟透出一层幽深的绿,绿得沉稳,绿得发黑,像是把山峦的倒影都吞进了肚里。瀑布是它的野性,而潭是它的温厚。野性与温厚之间,只隔了一个纵身。
当地人说起吊水楼,总要提起冬天。他们说,到了深冬,镜泊湖封了冻,这瀑布也不再轰鸣,而是被寒气铸成了一座冰雕。那是另一种奇观——水流还在流着,却流到一半便被冻结,悬在崖上,像一挂巨大的、凝固的泪。白日里,阳光照在冰瀑上,每一层冰棱都折射出幽蓝的光,像一座沉睡的水晶宫殿;到了夜里,冰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偶尔有风穿过崖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瀑布在冰壳下还做着奔涌的梦。
我未曾亲见那冰瀑,但我想象它。一个咆哮了千万年的生命,被忽然按了暂停键,所有的狂野都被封存在透明的琥珀里。那该是一种怎样的沉默?可沉默又并非终结——冰下深处,水还在缓缓地往前蠕动着,贴着崖壁,像在积攒着来年春天的力气。
我在潭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瀑布的水声依然轰鸣,却不再觉得吵闹,反而像一种恒久的呼吸——大地在呼吸,岁月在呼吸。那水从镜泊湖来,往下流向牡丹江,流向更远的平原。它不停地流动,却从未离开过这个崖口。对于瀑布而言,坠落就是它永恒的姿态;而对于水而言,坠落不过是它万千旅途中的一段。
回程时,回头望一眼,瀑布已隐没在暗色里,唯有水声在山谷间回荡。那声音古老而年轻,像大地在对自己低语:每一次纵身,都是一次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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