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盛夏登黛眉山
盛夏的正午去爬山,在旁人看来,大概是一种近乎无知的行为。可我就是想去。黛眉山横卧在那里,像一道画残了的眉,青黛色的,沉静得教人心里发痒。于是便去了。
山脚下的蝉声已经沸反盈天。这蝉不是一只一只地叫,是一阵一阵地泼过来——像滚烫的水浇在柏油上,滋滋地冒烟。我想,整个夏天都被这山收拢了,收在这一浪一浪的嘶鸣里。人走进山里,就像走进了一个鼎沸的陶罐。
起初的路是石阶,一级一级地咬进山体。盛夏的太阳没有丝毫慈悲,它把光煮得发白,再泼下来。石阶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气。汗水不是流下来的,是被烘烤出来的一层薄雾——前脚刚渗出一滴,后脚就蒸发了,在衣领处盐碱似的结晶。
山里的绿,绿得疯。藤蔓缠着树干,又缠着它自己,不知疲倦地往高处攀。叶子的纹理被日光照得透明,像一枚枚被打薄的青玉。有一片叶子竟生得巴掌大,边缘被虫蚁咬出了镂空的花边,日光从那些孔洞里漏下来,洒成碎金。我忽然想,在这漫山的绿里,我不过是一个闯入的异物,汗涔涔地、喘吁吁地。
登山的路拐了一个弯,迎面是一截陡坡。我停下来,听见自己的喘息——那是肺叶在费劲地鼓风,像一架老旧的风箱。喘息和蝉声混在一起,恍然分不清哪个是山的,哪个是我的。上山的途中,石头愈发奇崛,是黛眉山的骨。有的岩石皱褶深刻,像老人蹙起的眉;有的却是崭新的赭红色,仿佛刚被剥开的热红薯。我用手去摸,指尖触到的是千万年的温热。
正午的光线斜切进来,把山道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我走在光与影的夹缝里,一会儿被曝晒,一会儿又被荫庇。这样交替着,好像不是在登山,而是在一页一页地翻着这本巨大的山书。
大约行至半山,天色突变。盛夏的雨来得很急——只听见头顶一声低沉的雷,像巨木滚动,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山里的雨是凉的,凉得让人猝不及防。刚才还滚烫的石阶,腾起一阵白色的烟汽,那烟汽裹着尘埃、草香和蝉鸣,一并泛起。
我躲进一处山岩的凹穴里。雨线横扫山谷,打得灌木上下翻腾,像一群受惊的幼鹿。那些刚才还被日头烤得蔫头耷脑的草木,此刻痛快地畅饮着,叶面上跳动着晶晶亮亮的水珠。远处,一条水流从岩壁间涌出,我起初以为是瀑布,再一看,那正是刚才干涸的溪涧——它复活了。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云开一线,日光重新铺洒下来。整座山被洗得透亮,绿的更绿,青的更青。我走到那溪涧边,掬起一捧水,凉意顺着胳膊一直窜到心里。水里倒映着洗过的天,还有半座黛眉山。山峦在水波里微微荡着,那眉的意象,就愈发地浓了。
明人钟惺说"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我这才明白,黛眉山确实像一道眉——不是画在美人脸上的那一道,而是画在时间脸上的。它静静地横卧着,看朝代来去,看云起云落,看无数的人顶着盛夏的烈日来攀登,又带着一身的汗和雨归去。
而我呢,只是这漫长时空里一个短暂的登山者。我踩过的石阶,晒过我一整个午后的太阳,此刻都已沉入暮色。蝉声渐渐稀疏,山风变凉,我在下山的路口回望——黛眉山依旧卧在那里,沉静如初,像一个从未被惊扰过的梦。
那一天的汗水和雨水,很快就会被风干。但这山,这盛夏,这半日的出入明暗、历尽热与雨,都结成了一道眉,画在了我这短促的、微不足道的人生上。竟也算得上一笔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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