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夏日郏县中顶莲花山避暑记
车停在莲花山脚下时,天地仍是白花花一片。暑气像一层透明的膏药,死死贴在柏油路面和裸露的石头上,连风都是烫的,从脚底蒸上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我甚至有些后悔:这样的天,往山里钻,岂不是从一个火炉跳进另一个火炉?
路是往里走的,先经过一片晒得蔫黄的玉米地,叶子卷成细筒,偶尔一两声短促的虫鸣。转过一个土坡,忽然就有一条碎石小径钻进了树林。身体还没走进那片阴凉,耳朵先听见了——蝉。满山的蝉声铺天盖地而来,不像是从哪棵树上传出的,倒像是整座山都在震动。那声音是热的,黏稠的,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人的汗腺都震开来。
然而等我真正站进树下,那蝉声便忽然远了。不是远,是被另一种声音盖住了——鸟啼。是那种极清亮的短叫,两三声一歇,像山泉滴进空碗。蝉声是海,鸟啼是漂在海上的一枚针。它们叠在一起,竟分出了层次:蝉声闷热,像人们抱怨的絮语;鸟声疏朗,像突然想起的一句凉话。我站在坡上,忽然觉得自己成了这两种声音之间的空隙,两边都穿过我。
风是慢慢变得不一样的。初入林时,风还裹着外面的燥热,带着树叶被烤过的气息;走得深些,风从两棵老槐树之间挤过来,就有了水的凉意。再往上,路旁出现了小溪,水流不大,但清得见底,沙石上生着薄薄的青苔。我蹲下来,把手浸进去——那凉意不是“凉爽”可形容的,而像一根细细的银针,从指尖一路刺到手腕,又顺着筋骨爬上肩膀。整条胳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水是从更高的山腹里渗出来的,流经这许多岩石和树根,早已把山岩的冷气全部带出来了。
沿溪而上,路是从大石头之间凿出来的。有些地方要侧身,有些地方干脆手脚并用。石头缝里长着野百合,花瓣上挂着水珠,不是露水,是涧水溅上去的,凉丝丝地沁着红。这时候身边的蝉声又密了起来,仿佛故意要把你往密林深处赶。直到石阶突然敞亮开来——中顶到了。
说是中顶,其实是一块不大的坪地,矮墙围着一座老庙。庙门没有上漆,木纹在烈日下泛着银灰的光,像老人的皮肤。庙前有两棵柏树,怕是有几百年的岁数了,树冠交叠,把整座庙都罩在浓绿的影子里。柏树下坐着一位看庙的老汉,蒲扇搁在膝上,并没有摇。他见我们来,只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
庙前的风就真的不一样了。站在这里,四面都是开阔的:近处是层层叠叠的绿,绿得发黑;远处是田地和村庄,在暑气里微微晃动,像泡在水里。风从谷底翻涌上来,带着树梢和庄稼的气息,竟有一丝甜意。我忽然想起老辈人说,这莲花山原名并不叫莲花,只因峰峦环抱,中间微凹,远远望去像一朵半开的莲。莲是要有水的,所以这山里的泉格外清冽。不知是山形给了这水以莲的清,还是水养出了这山的莲的性?
古柏下有一方石桌,桌上刻着棋盘线,磨得发亮。没有棋,也没有人。我坐了一会儿,看云从庙脊上慢慢移过去,影子在坪地上缓缓滑走。蝉声在这里变得迟重起来,一声一声拖得很长,像是这午后没有终点的时辰。偶尔一阵穿堂风从庙门里扑出来,带着香烛和旧木头的味道,那凉意就不是山泉那般的针了,而是沉沉的一掌,熨在额角,把整个头脑都按得安静了。
下山的时候,我没有再去寻溪,只看着自己来时的路径。原来这避暑的去处,不在某一道泉水,也不在某一阵风,而在那走着的路上——从玉米地到槐树林,从蝉声到鸟声,从太阳地里蹲下来掬水,到坐在古柏下看云。暑气并没有消失,山下依然是白花花的。但心里有了一条凉凉的石径,一直通到方才那阵风里。
回头看,莲花山仍是那么静静地卧在夏午。庙门口那两棵柏树,像两滴凝固的绿墨。我忽然明白,山其实何曾避过暑?它只是不慌不忙地,用自己的树荫,自己的泉水,自己的风声,教人把暑气一点一点地,从骨子里褪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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