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盛夏 陇南三叠湖避暑记
车子过了成县,山便渐渐地绿了起来。陇南的绿不同于别处,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湿润的绿,一层一层地铺在山坡上,铺在崖壁上,像是谁把一整春的雨水都攒在了这里。摇下车窗,风便灌了进来——这风是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先一步把人从暑气里捞了出来。
三叠湖藏在群山深处。沿石阶一路往下,两边是密密的树,白桦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着,一场无尽的、低语的雨。阳光被筛成了碎金,零零星星地落在石阶上、苔藓上,落在一只倏忽闪过的松鼠的尾巴上。人还未见湖,水声先到了——不是瀑布那种轰鸣,是清凌凌的、一层一层漫下来的声音,像古琴的泛音。
第一叠湖是迎客的。水是极凉的,把手伸进去,骨头里都透着清冽。有一个孩子弯腰掬了一捧水,猛地缩回手,又兴奋地再伸进去;那水从指缝间漏下来,溅在石头上,溅出一道道的银线。湖面不大,倒映着对岸的山和林,白云从水底缓缓地飘过。我坐在湖边一块被水磨得光滑的大石上,看水面上的小小涟漪——是鱼,一条条细长的、几乎透明的鱼,在水草间安静地游着。它们不像在觅食,更像在午睡。
沿着栈道往上走,便见了第二叠湖。这一叠是绿的,绿得像一块积年的翡翠,带着一种幽深的、不见底的老成。湖边的芦苇有一人多高,风过时,蒲棒上的绒絮便纷纷地飘起来,飘得满天都是,又轻轻地落在水面上,并不沉下去,就那么浮着,像些做着梦的小船。有不知名的鸟在芦苇深处叫,声音清脆悠长,一声,隔好一会儿,又一声。起初我以为是几只,后来才听出来是同一只,它在数着什么呢?也许是在数午后的时光,也许什么也没数,只是觉得这暑天的午后太过安静,想唱两句给自己听。
第三叠湖是最高的,也是最静的。四围山色合拢,将湖捧在掌心。这里的风有了不一样的味道,像是从冰川上来的,带着微微的、薄荷似的凉意。阳光照在湖面上,却是另一种光——不是白亮的那种,是柔柔的、蜜糖色的光,把湖水染成一方温润的琥珀。水面上浮着一层水汽,薄薄地氤氲着,远处的山便在这水汽里淡了、远了,像一张褪了色的宋画。
我在第三叠湖边寻了棵老核桃树,树荫铺开老大一片。靠着树干坐下来,暑气总算是彻底退远了。山风一阵一阵地来,把树影摇动,把蝉声也吹得远远的。鼻尖萦绕着一种特别的凉意,不是空调房里人造的那种冷,而是从泥土、从树根、从水面上生长出来的凉意,是能渗进血脉里的。迷迷糊糊中,竟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光已经斜了。太阳落到山的另一侧,湖面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暖光。三叠湖在这暮色里换了另一副面孔——水是墨蓝的,山的影子泅在水里,很长,很长地拖着。芦苇不再说话了,鸟也不再叫了,只有水声,还是那清凌凌的三叠,一声一声,漫过时间的岸。
下山的路被暮色一层一层地裹住。林木间的暗影使路显得有些模糊,但脚下的石阶是熟悉的——来时的路,此刻成了归途。车发动时,山风最后一次从车窗探进来,凉凉地抚过脸,像是挽留,又像是告别。
回到城里,回到暑气里,那个清凉的梦便贴在了皮肤上。我忽然明白,陇南三叠湖的凉是具象的——是掬起又漏下的水珠,是薄荷味的山风,是那一只独自数着午后时光的鸟。它在夏日的最深处,像一粒含在舌尖的薄荷糖,清凉,微甜,久久不散。
于我,这个夏天便有了一处可安放魂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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