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夏日里重渡沟的那一声笛
那天下午,重渡沟的水声最先撞进耳朵。竹筏搁在浅滩上,水从鹅卵石间流过,亮晶晶的,像一匹抖不完的白绸。我沿着溪边的栈道向上走,两边的翠竹密密地立着,把天剪成一条碧绿的缝。山风穿林而来,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仿佛只是在轻轻笑着。
转过一道弯,忽然听见笛声。
起初以为是鸟鸣,细听又比鸟鸣多了几分穿透——清凌凌的,仿佛有人在林间用月光淬了一根银线,随手一抛,便穿过了层层竹影。我停下脚步,循声望去。水边的一片空地上,人群已围成半个圆。中央,那名红衣女子正旋身起舞。
她像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的胭脂,将满山的绿意都衬得鲜活起来。
水从她身后的石隙间流下,细细的,碎碎的。她抬腕时,衣袖顺着小臂滑落,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像刚从溪水里捞出的月亮。她旋转时,裙摆如一朵被风催开的红莲,忽而拢起,忽而绽开,在幽谷的阴凉里,那一团红便格外灼眼。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一明一暗地落在她身上,像无数闪着光的碎金箔,追着她的脚步跳跃。
而那笛声,始终缠着她。
吹笛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立在人群一角,微闭着眼,身体轻轻前倾。笛声时而悠长,如山谷间的雾气,在竹梢逶迤;时而短促跳跃,像溪水从石上跌落。山风穿过竹丛,把笛声送往四面,又在岩壁上弹回,仿佛整条山谷都成了笛子的共鸣箱。我忽然觉得,这不是从竹管里吹出的,而是从山水间生长出来的——竹笛本用竹子做成,如今又回到竹林深处,倒像是一场久别重逢。
红衣女子的舞步,也不像是迎合笛声,而像在与溪流的节奏对话。她频频回眸,长袖低垂复又扬起,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旁边的竹叶便簌簌地响。有一刻,夕阳从两座山峰的缺口斜斜探进来,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整个人便像被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薄纱里。那一刻,我分不清是她站在山水里,还是山水站在她身上。
“你说,这舞是跳给人看的,还是跳给山看的?”身边有游客轻声嘀咕。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觉得,这歌舞本就是山的一部分。山养了竹,竹做了笛,笛吹出调,调又牵动舞者的衣袖。一环扣着一环,自然与人文在这里第一次分不出彼此。她们的舞台没有华美的布景,脚下是泥土,头顶是竹枝,身后是一挂无声的瀑布。可就因如此,艺术才褪去了所有矫饰,露出最本真的模样。
笛声渐缓,像一条溪水慢慢弯过山脚,隐入林荫。红衣女子旋了最后一圈,长袖垂落,定格在余晖里。人群的掌声惊起了几只栖在竹梢的鸟。
游客散去,我也转身往山下走。走出很远,耳畔仿佛仍有笛声萦绕——或许不是笛声不散,而是这山谷本身,就是一支被反复吹响的曲子。一个人能带走一段记忆,却带不走满山的翠竹与流水。不过好在,它们仍在那里,等待下一次风起、下一次笛响、下一次红衣翻飞。
美到极处,原就在山水与人间那一脉相承之间。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