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阿尼玛卿雪山探奇
我是在一片流石滩的边缘停下来的。海拔四千多米的空气稀薄得像被谁抽走了重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涩味。抬起头,阿尼玛卿的雪峰就在正前方,白得近乎不真实,像一柄被天界遗落的银刃,直直插进蓝得发黑的天空。风从山口涌来,裹着冰川的寒意,刮过耳畔时有一种啸叫,仿佛是山在对我低语——又或许只是石头在挪动时互相磕碰的声响。
脚下的流石滩是这片僻静山地的第一道奇景。千万年的风化把巨大的岩石剥落成无数棱角分明的碎块,从雪线一直倾泻到谷底,像一条凝固的灰色河流。我踩上去,石头与石头相撞,发出喀啦的长音,一路滚落,消失在更深的沟壑里。这片寸草不生的地带中,我竟见到一丛贴着地面生长的雪莲,叶片灰白,绒毛密布,在酷寒里开着一朵小小的花。这种生命的存在方式让我感到震慑——它不是来观赏风景的,而是用全部的气力,在一场永无止境的抗争中为自己挣得一个春天。
沿着山脊向冰川方向走,风越来越烈。转过一道弯,经幡骤然出现在眼前。五色的风马旗被固定在巨大的玛尼堆上,在强风中剧烈抖动,发出一种撕裂的声音——不是布面裂开,更像是古老经文的音节被风撕碎,又被重新拼合,在雪峰与苍穹之间反复回荡。拴旗的绳索绷得笔直,像琴弦,偶尔一声锐响,便带出一阵细密的颤音。我没有念诵任何经文,但站在这猎猎作响的经幡下,竟感到一种被理解的平静。尘世间的嘈杂在这里被风声过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人与雪山之间最原始的对话。
再往深处走,便听见水声。不是哗哗的奔流,而是一种更沉、更缓的轰鸣,像大地深处的脉动。循声而去,一条冰川融水汇成的小河从冰舌下涌出,水色是带乳白的灰蓝,冷到几乎可以灼伤皮肤。我蹲下身,把指尖探进水里。一秒,两秒,痛感迅速蔓延到手背,我猛地抽回手,那条河却依然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它从亙古的冰层中来,带着远古的气候与大地深处的讯息,朝一个我全然不知的方向奔去。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探奇”:不是去征服什么,而是尝试理解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存在。
回程时夕阳已落到山后,群峰披上一层金红的光。雪线之上,云以极慢的速度移动,仿佛山的呼吸。我回头再看阿尼玛卿,它依旧沉默,像一位亘古的守望者。探奇者来了又走,经幡旧了又换,唯有这座山,在风、石、冰、水之间立着,一言不发,又似乎说出了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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