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盛夏,再登天界山
车子在山脚停下时,热浪便从柏油路面蒸腾而起,裹着蝉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我抬头望了望那道熟悉的山脊——南太行天界山,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岩石泛着白,仿佛被晒得褪了色。这是第二次来了。上一次是初秋,满山斑斓,人也多,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只记得山顶风大,吹得人站不稳。这次偏选在盛夏,倒要看看这火炉般的时节,山里能有什么清凉。
沿着石阶往上走,起初几步,汗水就顺着鬓角淌下来。路旁的灌木蔫着叶子,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我有些后悔,心想这哪里是寻清凉,分明是来受罪的。可转过一个弯,山势陡然收窄,两边石壁高高耸起,像一道天然的巷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岩石的阴凉,掠过汗湿的脊背,竟激得人打了个哆嗦。那风不是扇子摇出的风,软绵绵的;它是从岩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挤压过的硬度,像一把冰凉的梳子,把黏在身上的暑气一丝丝梳开。我听见它穿过石缝时发出的哨音——细而长,忽高忽低,像谁在远处吹着不成调的曲子。这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跳,把暑气也弹散了。
再往上,路旁出现一棵古柏。树身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手上的青筋。我凑近看,发现叶尖上挂着露珠——上午十点,日头正烈,这露珠竟还没干。每一颗都圆滚滚的,托在针叶的尖端,颤巍巍的,像含着一整个早晨的凉意。我伸手碰了碰,露珠滚落下来,在指尖化开,凉丝丝的,像触到了山最深处的秘密。这棵柏树怕是见过许多个盛夏了,它把凉意藏在叶尖,只等有心人来发现。
山路渐渐陡起来,石阶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我扶着旁边的铁链,铁链被太阳晒得烫手,可石阶的阴凉却从脚底渗上来,像贴着地皮长了一层冰。走着走着,听到水声——哗哗的,不像瀑布那么响,倒像谁在低声说话。循声过去,见一条溪流从石缝里钻出来,贴着岩壁往下淌,在一处凹槽里汇成浅浅的水潭。水清得发蓝,能看见底下的石子。我蹲下身,把手伸进去,水凉得炸骨,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溪流撞击着青石,发出脆响——叮咚叮咚的,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声音,而是干脆利落的,像敲击玉磬,每一声都带着清冽的余韵。我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那股凉意从皮肤直透到脑门,把暑气整个儿浇灭了。
越往上,云雾越浓。到半山腰时,回头一看,山下的村庄已经模糊了,像浸在水墨里。云雾从山谷里升起来,不是慢慢飘的,是涌上来的,一团一团,像棉絮,又像牛奶。我伸出手,雾从指缝里流过,凉丝丝的,滑腻腻的,像摸到了没有重量的水。这感觉奇妙得很——明明什么都没抓住,手心里却留下了一股清凉。雾气裹着我,视线只有几米远,看不见山顶,也看不见来路,世界仿佛缩小了,只剩下我、石阶、和雾里偶尔闪现的松枝。这时候,尘世的声音都消失了,连风声都变得柔和,只剩下一种巨大的静谧,压在四周,也压在心上。
上次来,只顾着登顶,赶路,拍照,心里装满了杂念。这次慢下来,才发觉山是活的,每一道岩缝里都藏着风的呼吸,每一片叶子上都坐着露珠的梦境。我想起古人说“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大概就是这样的时刻——时间被拉长了,变得黏稠,像蜂蜜一样缓缓流淌。暑气还在远处,但已与我无关。这清凉不是空调房里那种人造的冷,而是从山体深处渗出来的,带着岩石的骨骼、古柏的经络、溪流的脉搏,它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过滤了一遍,只剩下干净、纯粹的凉。
在一个平缓的台地上,我停下来,靠着石壁休息。石壁很凉,像贴着天然的冰块。我闭上眼睛,感觉风从耳边流过,带来松脂的香和泥土的腥。忽然想起陶渊明的句子:“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这“返”字用得真好——不是第一次来,而是第二次、第三次,像回一个熟悉的老家。每一次回来,看到的都不一样。第一次是风景,第二次是心境;第一次是热闹,第二次是安静。这“再登”的妙处,就在于你已经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所以不必急着赶路,可以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听,慢慢感受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日头偏西时,我下山了。山脚的暑气还在,但已不那么难熬了。我回头望了望天界山,它还是那样沉默地立着,像个不肯说话的老人。我知道,过不了多久,我还会再来。不为别的,就为那阵被岩缝挤过的风,那滴悬在古柏尖上的露珠,那声清脆的溪流撞击青石,那团穿过指尖的云雾。这些细小的、具体的清凉,是盛夏赠予的礼物,也是山对一个归来的访客的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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