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雨后初晴,一曲清音——苏轼《江城子》品读
雨后初晴,是一首词最好的时辰。
宋神宗熙宁年间,苏轼通判杭州。那时的他,正从一场政治风波里走出来,到西湖边做一个地方官。湖山是对他的犒赏。据词题,这首《江城子》是他与老词人张先同游西湖时所作: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得正好,忽而江上筝声传来,曲终人却不见了。
词的开篇,几乎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是画面:
>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
雨刚停,天色刚刚转开,空气里还含着水汽。凤凰山静立在西子湖东南,山影湿润,像一方刚洗过的砚。风从水面来,是清的;晚霞在天边烧,是明的。一个“清”字,一个“明”字,便把雨后初霁的天光水色写尽了。苏轼笔下的“晴”,从来不是晴空万里的“晴”,而是“初晴”——雨意未散、天地澄澈的刹那。他一生最擅长的,就是捕捉这样的刹那:不铺陈,不堆砌,只轻轻几笔,湖山自己便活了起来。
接着,画面里开出一朵花:
> 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
“开过”二字极可玩味。芙蓉不是初绽,不是盛开,而是“开过”——已是将谢未谢的年纪,却依然盈盈地立在水中,风致不减。这一朵残荷,恰好承住了雨后的光,也承住了词人闲淡的目光。苏轼写花从不写“艳”,只写“态”。这“盈盈”二字,既写透了花,也为下文的“娉婷”暗暗埋了一笔。
然后,白鹭飞来了:
> 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两只白鹭不知从何处闯入湖面,停在芙蕖近旁,仿佛也为这一朵芙蓉的风姿倾倒了。“如有意”是词人的想象,是他替白鹭设下的情思,也是他自己心底漾起的一丝涟漪。上阕到此,都是静的、淡的、明亮的。
下阕,忽然起了波澜:
>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
“忽闻”二字,是词的转折,也是心情的转折。方才还是雨后初晴的明净世界,一阵筝声忽然从水面飘来,哀切、苦涩,像一个人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借弦索说了出来。苏轼没有写弹筝人的容貌,只写了筝声的“苦含情”。这三个字极深:苦是滋味,含是克制,情是根底。越是“含”着,越见其苦。
紧接着,他宕开一笔,把眼前的筝声送入了一个古老的时空:
> 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
筝声呜咽,烟敛云收,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了湘水女神的影子。湘灵——舜的妃子,泪洒斑竹的神话。千百年来,许多失意的人都曾在清冷的乐音里看见过她。此刻的苏轼也在那哀筝里,听见了千年的寂寞。这一句虚实相叠,西湖的一角成了湘江之畔,寻常的黄昏有了神性的苍凉。
而那全词最动人的,是最后三句:
> 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他想等曲子弹完,去寻那弹筝的人,问一问她的姓名,问一问她的哀愁。可是曲子罢了,人已不见了,只剩下远处几座青翠的山峰,静静立着。
这三句化用唐代钱起“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但苏轼用得比原句更淡,也更空。钱起是就题写题,苏轼却把它安放在一场真实的邂逅之后,变成了一句人生的领悟:许多美好的事物,注定只是刹那的相逢,你想追问,它已无迹可寻。可又并非全然虚无——你看,山峰还在,青翠还在。人走了,风景还在;情散了,天地还在。
这就是苏轼。
说到底,这首词的底色是“清新”,却不是简单的清新。它是经历过风浪之后,一个通达者对世界的观看方式:雨会停,天会晴,花会开过,人会散去,而湖山永远在那里。所谓“景语即情语”,在这首词里得到了最圆融的体现。凤凰山的雨、西湖的风、晚霞、芙蕖、白鹭、筝声、青峰——每一样都是景,每一样又都是苏轼的心。
他写湖上初晴,曾说“水光潋滟晴方好”;他写雨后黄昏,留下“人不见,数峰青”。一晴一雨,一热一冷,都是西子湖赠予他的安慰。他不想把悲伤放大,所以让筝声“苦含情”却“遣谁听”;他也不肯把失落写绝,所以在“人不见”之后,还留了“数峰青”。这一收,收了人间的不遇,也收了天地的无限。
千年之后重读这首词,雨后的湖还潮润着,凤凰山还青着,那一朵盈盈的芙蕖,仍在水的中央。苏轼不过是借一支短曲,替我们留住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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