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窗前谁种芭蕉树:李清照词中雨打芭蕉的孤影与哀歌
《添字采桑子·窗前谁种芭蕉树》全词如下:
>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起句一问,便问得极怨极痴。“窗前谁种芭蕉树”——她当然知道芭蕉不会自己长在窗前,定是人种的。可偏要这样问,不是求答案,而是将无端的愁绪投射到一株植物上。若无人种,便无此树;若无此树,便无此阴;若无此阴,便无后来三更的雨声。怨芭蕉,实是怨命运、怨流离、怨那一场改变一切的南渡。此问看似天真,实则苍凉至极。
“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叠句如叹息,两度覆盖。芭蕉叶宽大如幕,遮蔽中庭,也遮蔽了她南渡后的整个天日。“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叶心相裹,舒卷之间,仿佛藏着说不尽的心事。这哪里是写芭蕉,分明是写自己——那些卷起来的是不能言的苦楚,那些舒展开的又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李清照早年写“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怨王孙》),景是主动亲近人的;如今芭蕉却以浓阴压着她,是日子压着她。同样写物,早年物我相亲,晚年物我相困。
下阕笔锋一转,将空间从庭中收进枕上:“伤心枕上三更雨。”三更本是万籁俱寂、心魂最无处可藏之时。雨偏偏这时候来,又偏偏打在芭蕉叶上。芭蕉叶阔大,雨落其上,声响沉重而绵密,一句“点滴霖霪”,叠韵兼叠句,如雨声本身,一声一声,没有间隙,不给喘息。
最难解的是末句的“不惯”。李清照不是初听雨声的闺中少女。早年她写“昨夜雨疏风骤”,醒来关心的是“海棠依旧”与否,那种愁是闲愁、雅愁,是带着赏玩姿态的。南渡后,丈夫赵明诚病逝,金石书画散佚,她孤身漂泊于江浙一带。“不惯”并非说以前听惯雨、现在却受不了雨,而是说:她至今不肯习惯这种没有家的生活。如果“惯”了,便意味着认命;她偏要不惯,偏要在每一次雨打芭蕉时被惊醒、被刺痛。“起来听”不是有雅兴去听,而是睡不着的无奈,是愁到无法安枕时的辗转。
“北人”二字,更是痛彻心扉。李清照是济南人,自称“北人”,是她对自己流寓南方身份的清醒认定。江南的雨,江南的芭蕉,对于“北人”而言,永远是异乡之物。芭蕉原本不认南北,但在一个失去故土的人眼中,它便成了陌生与漂泊的象征。她“不惯起来听”的,表面是雨声,实则是整个异乡的、失序的、没有赵明诚的人生。
此词的艺术手法颇可玩味。叠字、叠句的运用达到极高密度:“阴满中庭”重复,“点滴霖霪”重复,形成回环往复的节奏,恰似雨声的连绵不绝,也似愁绪的百转千回。通感方面,雨打芭蕉本为听觉,李清照却将其化为视觉的“点滴”、触觉的“霖霪”,再附以心觉的“愁损”,让声音有了重量与温度。她还将蕉叶的“舒卷”与自己的情思相融,物我合一,不露痕迹。
若与早期词对照,则更见其晚年之苍凉。早期咏桂花,说“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何等自信自赏;写泛舟,说“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何等欢愉无忧。而此词中,芭蕉虽繁茂,却只带来阴影;雨声虽常见,却只催人断肠。同是敏感多情的心,早年敏感于美好,晚年敏感于苦难。
这篇小令仅六句,却有极大的情感容量。周邦彦写过“桐花半亩,静锁一庭愁雨”,吴文英写过“听风听雨过清明”,但李清照以“北人”的异乡之感点破了芭蕉雨声中最深的文化乡愁。芭蕉可以年年长出新叶,人生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庭园。窗前的芭蕉是谁种的,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之后的无数个雨夜,她再也没有睡安稳过。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