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春草年年绿,长门恨未消——李清照《小重山》细读
"春到长门春草青。"开篇一句,便已埋下整首词的张力。长门,是汉代陈皇后失宠后幽居的冷宫,也是宫怨文学的母题——司马相如《长门赋》写得凄恻,后世乐府"长门怨"更将这座宫殿化为弃妇的符号。然而春草偏偏要在这里"青"起来。青,是最鲜嫩、最无心的颜色,它不管院主是谁,也不管那人心上结着多少霜。草木的生机与人的弃置在同一个句子里相撞,便生出近乎残忍的对照:越是一派崭新的绿,越映出幽居者苍白的心。
细读之下,这首词的好处,全在不把愁说破。"江梅些子破,未开匀"——梅刚破出一点花苞,还未开匀。一个"破"字用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什么;而未匀的疏疏淡淡,恰是春意未满、心事未安的模样。"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碧云是茶名,碾成玉尘也便是茶末;一个"留"字,想留住的是晓梦;而"惊破"一瓯春的,偏是那盏春茶的温热。梦里有谁,词人不说,只让茶气一冲,梦便碎了。以沸水之动,衬漏梦之脆,此等婉转,最见易安本色。
下片写黄昏,是另一番光影。"花影压重门"的"压"字,堪称词眼——影子本无形,何来重量?可花影沉沉压着门扉,也压着词人的心;重门之"重",既是门的多层,也是心上的滞留。"疏帘铺淡月"的"铺"又极从容,月光淡淡地摊开,像一层薄薄的凉水。"好黄昏"三字,看似赞美,实是反衬:黄昏何其好,只是无人共看,好也成了空好。
至此,词人终于忍不住说出心事:"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东君是春神,"负"字将前文的含蓄一并托出:两年已辜负三个春天。这未必是失宠之实,或暗含与赵明诚的离别——赵明诚出仕在外,词人独守空庭,长门之喻,不过是将被冷落的时光,写得如同宫怨般郑重。末句最动人:"归来也,著意过今春。"归来,是唤人,也是唤自己;著意,是带着全部心魂去过。春天年年可来,能与所爱共度的春天,则耽误一个少一个。
更值得玩味的是时代背景。"未开匀"的春,是欲盛未盛的春;盛世之弦,在靖康之变前也正绷得如此满而未断。李清照早年尚能等到人归,尚能盼望"著意过今春";国变之后,她写下"物是人非事事休"、"怎一个愁字了得"——那个能被一瓯春惊破的晓梦,终于变成了破碎山河里的长夜之叹。同一片春草,早年是反衬孤寂的绿,国破后,便是"满地黄花堆积"的枯黄了。
因此,"春草青"与"长门怨"的反差,是词人内心两股力量的较量:自然不信人间有恨,只管年年青绿;人却守着长门的旧暗,一寸寸数着春光的去来。李清照的高明,在于让青草与幽怨同框,不劝人想开,也不沉溺于泣诉,只在那淡淡的一"压"一"铺"之间,把孤独写成了可共情的黄昏。春天终究是好,只是那个人不在;而他若归来,这一春,便是她全部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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