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太行锡崖沟避暑记
暑气蒸腾的七月,我逃进了太行山。
车行至陵川深处,路便窄了,弯也急了。两侧的山崖先是远远地站着,像两个沉默的巨人;渐渐地近了,近了,几乎要压到车窗上来。忽然一个转弯,锡崖沟便到了——不是看到的,而是感觉到的:一股凉意从山谷里漫上来,裹着草木的清气,沁入毛孔。我摇下车窗,那凉意便贴着脸颊,钻进衣领,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周身的燥热轻轻拂去。
沿着石阶往下走,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台阶上覆着厚厚的青苔,墨绿墨绿的,润得像要滴下水来。我蹲下身,指尖触到苔藓表面,凉丝丝的,软绵绵的,仿佛摸到了深山的呼吸。几缕阳光从树缝间漏下来,落在青苔上,那绿便有了深浅,有了明暗,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转过一个弯,便听见水声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瀑布声,而是细细的、碎碎的,像谁在远处敲着玉磬。循声走去,一道白练从崖顶挂下来,落到半空便被岩石撞碎了,化作千万颗水珠,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忽明忽暗,像一群调皮的小精灵。我走近些,水珠溅到脸上,凉得我一激灵,连日的疲惫似乎也被这水珠洗去了。
崖壁上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根须扎进石缝里,顽强地绿着。有一棵老松,斜斜地伸出来,枝干上挂满了水珠,晶莹剔透的,像串串珍珠。风过处,松针沙沙地响,水珠便簌簌地落下来,打在下面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忽然想到,这山崖上,不知有多少这样的瀑布,多少这样的老松。它们在这里站了几百年,几千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世事变迁。而我,不过是这山间的一个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顺着山势往上走,便到了挂壁公路的入口。那是一条凿在绝壁上的路,七拐八弯的,像一条巨蟒缠在山腰上。走进去,洞壁凹凸不平,到处是凿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新,有的旧。灯光昏黄,照在石壁上,那些凿痕便有了影子,忽长忽短,忽明忽暗,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凿痕,指尖触到的是一种粗糙的、坚硬的质感。三十年前,锡崖沟的村民们就是用最原始的工具,一锤一锤地凿出了这条路。他们用了整整三十年,死了不少人,才把这条路从悬崖上凿出来。我无法想象,那些年,他们是怎样吊在悬崖上,用血肉之躯对抗着坚硬的山石;又是怎样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凿出光明。
走出隧道,眼前豁然开朗。对面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山脚下是一个小小的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我想,也许这就是锡崖沟人凿路的动力吧——不为别的,只为能走出这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只为能让外面的人走进来,看看这山里的风景。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谷里静得出奇。偶尔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山脊上。夜幕降临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虫鸣声从草丛里传出来,细细的,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山间的静谧。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凉意,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这凉意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凉,而是温柔的、体贴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的额头。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洒在峡谷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那些白天里看得很清楚的景物,此刻都变得朦胧了,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山是淡淡的,树是淡淡的,连瀑布的声音也淡淡的,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我忽然觉得,这山间的清凉,不仅仅是身体的清凉,更是心灵的清凉。在这远离尘嚣的山谷里,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在了脑后,只剩下自己,与这山、这水、这虫鸣、这月光,静静地待在一起。
夜深了,我起身往回走。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一下,两下,像心跳的声音。回到住处,推开窗,凉风习习地吹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息。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渐渐进入了梦乡。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瀑布前,看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着老松在风中轻轻摇曳。我知道,这个夏天,我永远不会忘记——在太行山的深处,有一个叫锡崖沟的地方,那里有清凉的风,有清澈的水,还有一颗被洗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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