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恩施大峡谷避暑记
出城时,车内的冷气已压不住七月的暑意。太阳白花花地悬着,柏油路面浮起一层虚影,像有火苗贴着地皮舔。车窗外的山渐渐多了,先是矮丘,再是没头没脑的深谷,隧道一进一出,天色就暗了一层。等到盘山公路转上第七个弯,司机说:"下去了,凉快。"
先是风。不是空调的风,是山谷里自己长出来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湿润岩壁的气味。温度仿佛一格格往下掉,不是骤然的凉,而是像把手探进山涧那样,一层层地浸下去。我关掉冷气,摇下车窗,任那股原始的风把脸颊吹干——汗还在,但汗水被风带走的速度,快过它冒出来的速度。
抵达古寨时,已是黄昏。
寨子藏在半山腰,依着坡度层层叠叠地立着,黑瓦木墙,檐角微微朝天。进寨子要过一道石阶,青苔厚得像铺了一层绒毯,踩上去又软又凉。空气里的湿度正好,不潮不燥,像刚洗过、在阴凉处晾干的棉布。寨里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摇蒲扇,见我脸上有汗,只是笑,说:"你这是从下头来的吧?上头的汗,到下头就收了。"果然,坐在他们身边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汗意全消,竟隐隐觉得背上有点薄寒。
夜里宿在木楼里。没有空调,也不需要空调。山风从木板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松针的气息,把暑气一寸寸挤出去。夜半醒来,听见寨外的水声——是溪,是涧,也是山下哪条大河的闷响,混在一处,分不清来路,只觉得整个峡谷都在呼吸。推开窗,月光落在远山的轮廓上,黑黢黢的,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凉意从窗台漫进来,我裹紧薄被,竟有了深秋的错觉。
翌日往谷底走。
路是石阶,一级一级,像从天上垂下来的绳梯。每一转,身边的植被就变一样:先是枞树,再是楠竹,然后是层层叠叠的蕨类,叶片大如蒲席,挂着欲坠的露珠。绝壁夹峙间,一线天光漏下来,光柱里浮着细细的水汽,伸手去接,手心里都是凉丝丝的。忽而水声了了——那声音从崖壁深处传来,起初隐约,似琴弦轻拨,转过去,才看见一挂飞瀑从百米高的岩缝里跌下来,不是那种雄浑的轰鸣,而是碎玉般的、被山岩切成千万缕的水帘,落地成雾,氤氲不散。人站在瀑布前,不过片刻,衣衫便湿了半层——却一点也不觉得恼,倒像被这山抱在怀里,替你把暑气洗得干干净净。
午后天光最盛的时候,我登上观景台。云从谷底涌上来,先是一缕,再是一团,继而连成一片,漫过山脊,像谁把整袋棉花倒进了峡谷。远近的峰峦在云海中浮沉,时隐时现。风过处,云开了一线,谷底的河流在阳光下亮如银蛇,旋即又被云合拢。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避暑"二字,避的未必全是热——这翻涌的云海、这清凉的水雾、这风过峡谷时无穷的呼吸,都在提醒你,山外那点暑气,不过是人间的一个念头罢了。
下山时,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峡谷仍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凉意已经浸透衣裳,贴着皮肤,像一枚冰凉的印章。我把这份清凉带回去,想着:若实在热不过,便在心里走一走这峡谷——那风、那瀑、那云,便都能在心上再拂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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