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盛夏老君山避暑记
车到山脚时,暑气仍像一张看不见的网,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踏上石阶,才走了一程,山风便从松林深处探出头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气,一下子就把黏腻的午后拂开了。
山是沉默的,石阶却有自己的话语。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浅的回响,有时候是一声,有时候是三声,随山势的起伏而变。路旁的老松歪斜着身子,枝干上覆着青苔,那青苔软软的,像一层墨绿色的绒毯。风过处,松针簌簌地响,不是城市里那种刺耳的噪音,而是极轻柔的、像有什么人在远处捻着细碎的风铃。松涛是这样一种声音——你分明听见了,却找不到它从哪一棵树出发;等你停下脚步凝神去听,它又仿佛躲开了,只剩一片深幽的寂静。
越往上走,光便越淡。山下的烈日到了这里,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过,只剩一缕缕碎金般的光斑,落在石阶上,落在叶尖上,随风轻轻晃动。那光一点都不灼人,倒像是山中水汽编织的薄纱,带着凉意,拂在脸上。
半山腰有一条溪涧,水声清亮,从乱石间奔流而下。我蹲下身,把手探进水里——那一瞬间,指尖像是触到了一块山间的玉,凉得透彻,凉得不染一丝人间烟火。水从指缝间流过,带着一股决绝的凉,仿佛把整个夏日的烦乱都洗去了。掬一捧起来,喝一口,甘冽入喉,连五脏六腑都透出清意来。山泉水便是这样让人安心:它不言不语地流了千百年,亘古地凉着,也亘古地清澈着,仿佛在等待每一个来山中寻找凉意的人。
日影渐斜时,我走到了金顶附近。云海正从脚下铺开来,缓慢地流动着,像大地在缓缓呼吸。云与云之间偶尔露出一线远山的青黛,又很快被白色吞没。我坐在石栏边,任风拂面。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不再有城市的喧哗,不再有暑气,甚至不再有"我"——只有面前无边的云海,和自己清清浅浅的呼吸。
人们常说避暑要去山里,但在老君山,真正让人凉爽下来的,或许并不是温度。而是那种古老的、被群山环抱着的安然。松风、溪涧、云影、石阶,它们不追赶什么,也不等待什么,就那样静静地在那里,待了不知多少年。而你站在这天地间,忽然就明白:原来人心里本也有一片这样的山野,只是被夏日的燥热和俗世的烦扰遮蔽了。走到这里,不过是找一个契机,把它重新找回来罢了。
下山的路上,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把整座山染成淡金色。山蝉在远处聒噪着,但听起来也不那么烦了——大约是因为,心已经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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