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栾川夏韵
起初,是被一阵风牵住了衣角。风里带着潮润的草木气,是伏牛山腹地独有的那种清甜。蝉声稀薄,如远山的钟磬,敲在午后的寂寥里。这便是栾川的夏了,——不是寻常人家院落里的夏,是山峦与流水养在深处的夏。
进山的路是沿着伊河走的。水声自始至终掩在脚下,却不肯被看见。只隔一片树林,便听得见细碎的潺潺,像是有人在石头上翻动薄薄的银箔。阳光穿过梧桐叶,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满篮子的金箔,又懒得收拾,任它们在山路上躺着。空气是凉的,凉得恰到好处——不是北方秋日那种干爽,也不是南方梅雨那种黏腻。是泉水刚从石缝里沁出来的凉,带着泥土与苔藓的气味,贴着肌肤,不肯离去。
忽一转弯,水声忽然大了。整条伊河便扑到眼前来,绿得像一块被揉皱的翡翠。河底的石子圆润,大大小小地铺着,仿佛千年以来都在这里做着一个安静的梦。水流过鹅卵石的缝隙,发出“咕咕”的声音,像在低声诉说什么秘密。我蹲下身,把手探进水里,指尖立刻传来一阵微凉的刺痛——那不是冰,是山涧独有的、活着的凉,带着说不清的清醒,像是被某位山神用清露洗过一般。
竹林在河的对岸。栾川的竹,不像江南那些修长纤弱的,它们粗壮而坚实,举着一片浓密的翠绿。风一过,整片林子便响了。那声音不是“沙沙”的碎语,而是“簌簌”的、带着厚度的声音,像海浪拍击石岸,又像无数把丝绒在相互摩挲。我从竹林深处穿过,地上的落叶厚厚地积着,踩上去,发出细密的声响,倒比外面的世界更加安静。光线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是一束一束的、淡绿的,仿佛连光都被洗过、滤过,染上了一层清幽的凉意。
半山腰上,云雾正懒懒地浮着。这山中有个很好的景致——老君山。
从山脚望去,云雾把峰峦轻纱一样罩着,只露出几个青黛色的尖顶,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岛屿。那云雾是活的:一忽儿向东,一忽儿向西,一忽儿贴着山腰游走,像蟒蛇在缓缓滑行,一忽儿又升腾起来,把整座山都吞没在乳白色的寂静里。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松涛便起势了。那是一种低沉的、几乎像海潮一般浩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整个人裹在其中。松涛和云雾一样,是栾川夏天真正的音节——不是雷鸣,不是风声,是千万棵松树在一起呼吸,缓慢、悠长、带着山峦古老的节奏。
傍晚时,我坐在石头旁,看着漫山的光影一点点变浅。斜阳从西边的山坳里射过来,穿过树林,把每一根草叶都镀上一层金。云被染成绯红色,接着又成了紫色,最后慢慢沉入灰蓝色的暮霭里。山下的村落里升起炊烟,淡淡的、笔直的,像是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白桦树。远处传来犬吠,一声两声,很快又被松涛吞没了。
有老人提着竹篮从山上下来,篮子里装着几把野蕨菜。他笑着问我:“凉快吧?”我点点头。他说:“我们栾川人,从来不装空调的。”这话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坦然——仿佛清凉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恩赐,不必争取,也不必炫耀。
夜里,月光如水。我坐在窗前看对面的山影,只能看见一片深深浅浅的墨色。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荷叶和湿土的气味。远处的伊河还在响,在月色里变得格外清晰。我忽然明白,所谓“夏韵”,不是冷热之间那点温差,而是水声、松涛、云雾、月光一同织成的网,把一个夏天轻轻网住,让人愿意在此间多停留片刻。
栾川的夏,是值得慢下来、坐下来、安心听一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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