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夏游螺髻山 瀑布温泉
山路盘旋到螺髻山深处,人声渐稀,水声却渐渐铺天盖地而来。起初是隐隐的雷,压在林梢与云脚之间;走近了,才知那是瀑布,是整面山壁都在轰鸣——万斛银涛从青黑色的崖口倾泻,砸进一潭翡翠般不见底的水里,激起的水珠在半空碎成雾,又被风揉成更细的纱。
可我此行的目的地不在瀑布脚下,却隐在它侧畔。沿着湿滑的栈道再行数步,热气便从地底升腾起来,裹着硫磺与草木混合的气味,像大地在呼吸。我这才看见那汪温汤,就卧在瀑布的阴影里,水面白雾缭绕,仿佛一匹被水汽浸透的绸缎。
于是有了这场奇异的相遇:左手是轰鸣如雪的冷瀑,右手是温软如梦的汤泉;头顶的风裹着水雾扑来,冰冷得像初冬的吻,而身下浸着的热水却暖至骨髓。我脱了鞋,试探着将脚尖探入泉眼,一种恰到好处的热度顺着经络爬上来,直抵后颈。然后整个人沉下去,肩颈松弛的刹那,一帘瀑布便从头顶劈开时间,像千万次前世的雨坠落。
我闭上眼,感官开始颠倒。
冷冽水雾打在脸上时,皮肤是清醒的,毛孔一粒粒缩紧,仿佛每一滴水珠都携着雪山的气味——薄荷、松针、还有若隐若现的铁灰岩壁的冷硬;而浸在水里的肌肤却是另一重天地,暖流环抱,血液被敷成温润的玉,连骨骼都懒散得发起软来。冰与火,就在同一具身体上此消彼长,仿佛我成为一根中空的芦苇,让两个极端在我体内安静地和解。
瀑布声听久了,竟不再是噪音,倒像山的心跳——一下一下,笃定又古老。偶有瀑布飞溅的水滴溅入温汤,在热气里腾起一小朵寒烟,随即又被暖意吞没,便消失了。那过程太快,却像某种隐喻:世间所有冷热冲突,兴许都需要一面山谷来承接。
更妙的是此时来了风。风从瀑布那边吹来,掀动泉上的白雾,像掀开一页古籍;雾散去又聚拢,露出对岸深褐色的崖壁,崖缝里生着丛丛苔藓,被水汽养得妖娆欲滴。我忽然想起古人说的“冰泉冷涩弦凝绝”,想来那弦上的涩,大概也如这扑面的水雾——凉,而醒。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斜斜地照过来,给瀑布镀上一层金,水珠变成跳跃的碎金,温汤的雾气也被染成暖橙。我起身,水珠沿着脊背滚落,风一吹竟有些凉——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被温泉暖着。穿上外套再回头看时,那片白雾依旧在瀑布脚下蒸腾,像大地从不疲倦的叹息。
我想,人一辈子要遇见多少“冰火”呢:远方的理想与眼前的安稳,内心的喧嚣与世俗的寂静,爱里的滚烫与别离的寒凉。可我们总习惯将它们分开对待,恨不能先冰后火,或先火后冰。螺髻山却将这桩奇观毫无商量地并置在一起,瀑布照旧轰鸣,温泉照旧氤氲,谁也不借谁的势,谁也不压谁的场——它们只在一个人的体温里,奇迹般地共存了。
天渐渐暗下去,山色四合。我裹紧外套往回走,身后的水声依旧在耳边轰响。但奇异的是,身体深处那点温汤的热,还赖着不肯走,稳稳地卧在脊背与心口之间。夜风再凉,都冻不透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暖,是山水给的,也是自己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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