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九如山避暑消夏玩水记
进山的那一刻,暑气像一件透明的外套,被山门轻轻剥了下来。
我是专程来玩水的。九如山的水藏在层层叠叠的绿里,还没见着,先听见了声音——不是轰然作响的瀑布声,而是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叮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弄一架走调的琴。循着声音转过一道石壁,溪水便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
那不是一条宽溪,窄处不过一臂有余,却格外活泼。它从更高的石阶上跌下来,撞在圆润的石头上,碎成千万颗白色的珠子,又立刻聚拢,继续朝低处跑。阳光穿过头顶密密匝匝的树叶,筛下斑驳的光影,溪水里便浮动着碎金似的光点,忽明忽暗,亮晶晶的,像有人在水底撒了一把星星。
我脱了鞋,小心地把脚探进水里。
凉。不是凉快的那种凉,是沁透了骨头的那种凉,像倏然握住了一块深埋地下的玉。那股凉意从脚心漫上来,顺着脚踝、小腿,一直爬到膝盖,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从毛孔里驱逐出去。我忍不住"嘶"了一声,又笑了。同来的朋友蹲在岸边,用手掬起一捧水泼过来,水花在半空中散开,落在肩头、臂上,溅起细碎的水沫,在阳光下闪着虹彩。
水底的石头滑滑的,覆着一层青苔,踩上去有微微的抗拒,又带着某种奇妙的顺从。我弯腰捞起一块,石头温润,像被溪水养大的孩子,浑圆而安静。溪水从指缝间流过,带走掌心的温度,那一刻,竟觉得时间也变慢了。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穿过竹林,穿过松针,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水的凉意,拂在脸上,像一匹被溪水洗过的绸缎。前一刻还在城市里挥汗如雨的我,此刻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水花一次次溅起又落下,看光影在树影间游移,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竟都被溪水一一漂洗了去,只剩下干净的白。
山里的蝉声和城市里的不一样。城市里的蝉声是烦闷的、焦躁的,像夏日的噪音;山里的蝉声却是空旷的、疏疏落落的,一声一声,不急不慢,仿佛在给溪水打拍子。偶尔有鸟从头顶掠过,留下一声清脆的鸣叫,又隐入更深的绿里。
午后,阳光渐渐倾斜,溪水的凉意更浓了。我索性脱了鞋,沿着溪流往上走。水流急的地方卷起小小的漩涡;水流缓的地方,水底的石子、枯叶、游动的小鱼,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条银白色的小鱼停在水中的阴影里,鱼鳍轻轻扇动,像是在呼吸。我屏住呼吸,看它一动,又一动,忽然一个弹跃,窜进更深的石缝里,搅起一小团浑浊的沙雾,很快又恢复了清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山里的水是有生命的。它从高处跌落,在石间穿行,遇崖成瀑,遇潭成镜,遇石而碎,遇叶而柔。它从不抱怨,只是一路流淌,一路歌唱,把整座山的凉意,一点一点输送到我这颗被暑热困住的人心里。
傍晚时分,山色渐渐暗下来。风更凉了,溪水的声响在薄暮里显得格外清澈。我们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谁也不说话,只听水声潺潺,看光斑一点点隐没。山里的天黑得快,树影合拢,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起身时,我伸手进溪水里,又捧了一捧,感受那沁人的凉意从指间滑落。
回到山门,热浪又扑面而来。但奇怪的是,心里的那份燥热,却仿佛还留在山上的溪水里,被流水带走了,被山风吹散了,被青苔和石头一并收留了。
那个夏日的黄昏,我带着一身的凉意回到城市,带着溪水的歌谣、山风的触感、光斑的记忆走进灯火里。夏天的炎热还在,但我知道,九如山有一瓢清冽的水,永远为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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