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盛夏花园沟 清凉帖
暮色将沉未沉时,车盘上最后一道山弯。鲁山远远地横着,像一只卧了千年的青兽,脊背上的树木都镀了一层夕照的金边。路旁开始有零星的白墙黛瓦闪出来,农家的炊烟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爬,里头的陈年柴火味道便顺着半开的车窗渗进来——人还未到,心先就松弛了半截。
花园沟的夜来得快。山里的天黑不似城里那般拖泥带水,像是被人“啪”地一声合上了掌。我们在溪边一处平地立起帐篷,拉链还未合拢,头顶已经冒出了几颗星子。生火时,柴是主人从山下背来的干柴,斧头劈下去声音脆亮,每一块都是好烧的。火苗起初还怯生生的,舔着那些干燥的木头,忽然“噗”地一窜,整片营地都亮了。
老灶里炖的是七彩山鸡,散养的,白日里还在山坡上扑腾。农人家说,这种鸡要“文火三炷香”,火太大肉就柴了。于是我们围着那口黑铁锅说话,看火舌在锅底明明灭灭,听锅盖下咕嘟咕嘟的声响渐渐由生疏变得熟稔。待到那层橙黄的油花浮满锅面,香气便再也藏不住了,一缕一缕地钻入鼻腔——那是属于山的味道,混合了干柴、野葱和泥土的气息,厚实得几乎有了形状。
真正入睡时已是深夜。躺在帐篷里,身下是厚厚的防潮垫,耳朵贴着枕,能听见溪水就在几步远的地方唱着歌。那歌声单调而永恒,不是人间的乐音,是亿万年来从石缝间挤出的水吟,澄澈、清冽、没有一丝杂念。不知在什么时候,我睡着了,醒来时是被鸟叫唤醒的。那些鸟声含着露水,一声接一声,脆得可以拧出汁来。天色刚泛青,林子里全是水汽,帐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珠。
早饭后去访千年辛夷王。那棵树着实是沉默的。在花园沟的最深处,在一段光斑驳驳的山路上,它就这样站在那儿,虬曲的枝干像是古人的笔法,遒劲处如铁,苍茫处似墨。树冠极大,投下的阴影足以笼罩十来个成年人。主人说它活了千年。一千年是什么概念呢?一千个春天发叶,一千个秋天落尽,一千次开花,一千次凋零。我们这些寿命不足它零头的人,站在它身下抬头仰望,只觉得自己像是偶然路过的一场雪,而它是一整个冬天。
从辛夷王那里出来,便去了十三道堰。那其实是一条山溪被石堰截成了十三段,水声从上游一层一层地跌下来,一级比一级响,每一级的水花都不一样。最上面那一道才盈尺高,白花花地吊着,像谁晾了一匹绢;中间那一段砌成圆弧,水顺着石壁流下来,打出一排深深的漩涡;到最后一道堰时,水流积攒了整个山涧的力量,“轰”地一声砸下去,激起漫天水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仿佛整座山的呼吸都聚在了这里。
中午在农家园歇脚。主人端来一碟野山蜜,颜色是琥珀的深褐色,用木勺子舀起来时牵着细细的丝。入口的那一刻,甜味不是一阵,而是带着风的姿态,在舌尖上缓缓地漾开,仿佛山野里的每一种花都在这一口蜜里留下了痕迹。那时正有几只蜜蜂绕着碟沿打转,有彩蝶从花丛中掠起,翅膀上驮着午后的光,扇一扇,便抖落几缕金色的花粉。篱笆边开着一丛野菊,香气淡淡的,有股子太阳晒过的气息。我蹲在井沿边,掬了一捧山泉水喝,那水从指尖流进口中,凉得让人一激灵,仿佛整个人从夏天的闷热里被提了出来,洗了一遍,又放回去,轻了三分。
黄昏时我们离开花园沟,溪水声在后面渐渐远了。车窗外,那些山影一层一层地退去,像是替我们合上一卷画。我把手伸出车窗,风还是凉的,带着山的气息。想起陶渊明写过的句子:“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只是不知道那“此中有真意”的“真意”,是不是也如我此刻一般——满身清爽,心无所绊,天地间只剩下一个清凉的、无所事事的黄昏。
那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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