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夏登鸡角尖
鸡角尖在栾川的群山之中,是伏牛山的主峰。它并不如华山、黄山那样有名,在来之前,我甚至没有听说过它的名字。有去过的朋友告诉我,鸡角尖以险峻著称,特别是登顶的最后一段,几乎是从崖缝里挤上去的。他说这话时,摸了摸膝盖,眼神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我们是早上出发的。山下的空气还带着夜雨洗过的湿润,农舍的院墙上攀着紫红色的凌霄花,像是谁闲暇时随手画的。上山的路修得还算齐整,石阶一级一级向上延展,一直没入看不见的林荫深处。
夏日的林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才走了几十步,城市里那张牙舞爪的暑气就被滤得干干净净。高大的华山松和香桦树遮蔽了绝大部分日头,阳光透过重重叠叠的枝叶,筛落下来的时候已碎成一片片光斑,在林地上晃动、跳跃。空气里氤氲着泥土、蕨类植物和朽木的味道,混合出一种潮湿而清冽的气息。
四处都是水声。细小的山泉沿着石缝蜿蜒而下,在某个拐角汇成一道白练似的瀑布,水势并不大,却在幽静的风里发出持续的轰鸣,轰轰然,像大地沉稳的心跳。岩壁上覆着厚厚的青苔,密实得可以整个手掌按下去,柔软、凉滑,像触碰一头巨兽湿漉漉的皮毛。
我放开步子,紧盯着脚底的石阶。初夏的雨不知什么时候落过一场,阶面上的凹坑里积着明澈的水,反射着破碎的天光。偶尔一阵风穿过树梢,哗啦啦的声响从头顶掠过,那些被滤碎的阳光就跟着摇动起来,仿佛整个山林都在呼吸。
爬山的过程说不上舒服。腿酸,气喘,后背的汗很快就浸透了T恤,黏腻地贴着皮肤。我在一片平坦的矮竹林边停下来,抬头望山——看不到顶,只有无限延伸的、被树木包裹的坡势。山风送来阵阵凉意,夏日的燥热在这里被完全消弭了。
竹林的边缘,立着一簇簇高山杜鹃。在这海拔两千多米的盛夏,山下的杜鹃早已谢尽了,它们却正当花期。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拥成一个个硕大的花球,缀在深绿的叶丛间,触目惊心!那热烈而安静的模样,仿佛把整个春天都搬上了山巅,遗世独立地燃烧着,在这片近乎苍凉的绿里开出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庆典。
穿过竹林,路陡然窄了起来。水泥步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凿在崖壁上的铁梯。铁梯几乎垂直地向上延伸,宽处勉强容一人通过,窄的地方,人得侧着身,把背包卸下来才能过去。一侧是冰凉的石壁,另一侧是腾空的深渊,云雾从脚下翻涌上来,遮蔽了来时的路,也遮蔽了恐惧的参照物。我抓紧扶手,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手心的汗让铁杆变得湿滑。风烈烈地吹着,在崖壁间发出尖利的呼啸,我忽然理解了那句“鸡角尖上走,命悬一线间”的民间谚语。
然而这恐惧,又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冲刷着。
人是需要被抬举的。当身体被逼到极限,当目光再也看不到山下的俗务与尘嚣,那些深埋心底的烦扰就会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被一阵风吹走。铁梯仿佛没有尽头,每转一个弯,都以为该到顶了,峰顶却又向上延伸一寸。索性不去想终点,只专注于手心的铁梯、脚下的石阶和耳边呼啸的风。慢慢的,腿脚变得轻了起来,仿佛自有意志在带着我走。
终于登顶的时候,风把我整个人都灌满了。
山顶原来是一方平整的开阔地,长着几丛倔强的灌木和一棵孤独的黄山松。云雾像潮水一样在天边翻涌,忽而涌上来,将对面连绵的山峰吞没;忽而散开,露出一座青黛色的山脊,像一只沉睡的巨兽的背脊。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的山川尽收眼底,伏牛山脉如山涛般起伏,层层叠叠涌向天尽头。远处的云层里透出金色的光,将那些低矮的山头镀上了一层明亮的轮廓。
这就是鸡角尖。它并不巍峨,却峙立于天地之间——一半险峻,一半秀美;一半粗粝的岩壁与铁梯,一半柔软的云雾与杜鹃。
下山的时候,云雾渐渐退到半山腰,汇成一片辽阔的云海,被夕阳染上了淡金色的光晕。偶有山峰从云海里露出来,像岛屿,又像梦境的碎片。
有念想自然又有盼头。人总归要回到平地上去的,回到那燥热的、被日光烘烤的城市里去。但总有一片清凉而辽阔的风景,留在了胸腔的某个角落。风过时,便微微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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