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洪过平顶山,人民子弟兵冲在第一线
雨终于卸下所有修辞
倾盆——倾盆——
如天漏了底
平顶山,中原腹地的平顶山
成了盛接浩瀚苍穹的器皿
起初,是雨砸窗
像谁用指节不停叩问
无人意识到:那不是询问
是宣判
檐沟分流不及
街巷打起草稿:河即将在此写生
窨井在暗处喷涌
积水漫过温热的砖墙
路灯在漩涡里
做了溺水的花朵
它越过堤坝的忍耐
越过气象台加急的警报
越过无数只习惯看天色的眼睛
灌进卷帘门的缝隙
灌进地下室低矮的天窗
灌进一声刚刚搁下的电话
河不再是河
它解除了昨日的教义
卷走木柴、车胎、一只落单的拖鞋
在平顶山
水学会了站立的姿势
一步一步,翻上人间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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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不是声音
是城市在泥河里伸出的手
也在这时,军绿
成了唯一的度量衡
命令凌晨抵达
在冲锋舟铁皮上共鸣
年轻的名字逐一点名,立正
转身——向雨的腹地
把安全区留给身后的城市
没有人去想
妻子与母亲攥紧手机的指节
没有人喊一声“我怕”
只听见报数,一声一声
落进浑黄,击出清亮的根
冲锋舟斩开泥沙
水下门牌,成了暗礁
他们跳下去
不是跳进水里
是把自己做成一道活动的堤
用肩、用背、用呼吸
堵住洪水昨夜泻下的豁口
那身绿色的衣
不再只是衣了
它是汛期里人民最笃定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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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像一场不肯停歇的告解
水没至胸口,一只手臂伸来
那一截军绿,在浑浊里
比桥更坚固
托举,一次又一次
抱孩子如抱还在抽穗的庄稼
托老人如托尚未熄灭的炉火
昏迷的人因失温的指节
死攥住一枚水洗的肩章
泥水灌进靴子
倒掉,继续走
肩头磨出深沟
把救生衣勒紧,继续走
从一个窗台到另一个窗台
从一声呼救到另一声呼救
哨子含在嘴里
吹响,水面上浮起鹅黄的微光
手电劈开雨幕
照见焦灼里的镇定
比导航更精准的刻度是:
哪里有绿,哪里就能落脚
那个队长站在没过肩颈的水里
让渡洪的人踩着自己的肩头上去
他说,轻一点踩,我接得住
声音不高
像凿在浊水中的一块礁石
获救的孩子后来讲
那是他见过的
最像父亲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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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累了
退着走,如做错事的顽童
留下满城泥泞与倒伏的树
留下被冲乱的门牌
也留下军民一夜间相认的密码
水退了些
绿还站在泥里
不是不肯走
是还有最后一户人家要回访
还有最后一道堤要替百姓再巡一遍
积水捧出天空的脸
先是一缕松动的白
再是穹顶般铺展的蓝
彩虹斜斜架在平顶山的脊背
像救生绳在两手之间挽出的弯
阳光重新叩响窗棂
晾晒的棉被、沾泥的急救包
孩子们写在墙上的话
“谢谢解放军”
成了鹰城崭新的告示
他们是会走的
等汛线降到安全的水位
等夜色重新温柔覆盖街巷
他们会擦净冲锋舟,列队,悄悄离开
只有窗台上一双未干的胶鞋
记得他们曾站在城市最危险的水位线上
像一排树,岿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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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顶山
我听见大雨的余音
托举、奔跑、吹哨、喘息、号子
细小,却不肯被冲走
聚成一座绿色的、滚烫的、不会溃败的堤
洪水终会退去
街头重新铺满日常
但有一色军绿
永远留在人民记忆的水位上方
像碑,不刻字
每一道水痕,都是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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