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寻一根桩
去栾川,多半是奔着重渡沟或是老君山的名头。我不。我是去寻一根石桩的。伏牛山里拴过牛的石桩。这念头说不上从哪儿来,可一冒出来,就像草籽落在心坎上,非要发芽不可。
车到山脚便停了。顺着牧人踩出的土径往上走,路窄,两旁的蒿草齐腰深,去年枯败的秆子还立着,新绿已经从它们根下钻了出来。山风一阵一阵,吹得耳朵里呜呜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寻了半日,竟在一棵老柿子树下找见了它。
它矮,只到膝盖那么高,青灰色的石身大半截陷在土里,露出一截来,也早被岁月磨得失了棱角。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石头是粗粝的,指肚划过去,有一种砂纸般的涩;又因为日子久了,泛着温润的凉。凑近了才看清,桩身上有一道环形的浅槽,凹下去寸把深,光光滑滑的,像被什么东西经年累月地勒过、磨过。
是绳子磨的。牛绳。
我忽然就想象出那场景来:暮色里,一个汉子从牛背上卸下犁铧,牵了牛,慢悠悠走到这树下来。牛打着响鼻,热烘烘的鼻息喷在——不,喷在他手背上。他将绳子绕过石桩,实实地绾一个扣,拍拍牛脊背:“歇着吧。”牛便垂下头,卷着舌头,一口一口啃桩边的草。那时候,老柿子树下一定很热闹。绳子勒住的是牛,拴住的其实是一天——犁过的地,锄过的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我的指尖停在那道凹槽里。那里面存着多少条牛绳呢?麻绳,棕绳,皮绳,一根换一根,一年换一年。绳子会断,牛会老,汉子也会老,而石头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让出一道痕来。它不说话。它把这户人家的日子——出工、歇晌、暮归——都咬进自己的纹理里,不吐一个字。
山风又来了,从谷底翻上来,把柿子树摇出一片哗啦声。树上还挂着去年没落的几个柿子,干缩成褐红色的小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远处有新翻的土地的气息,湿润润的,混着草木的辛香。这些年,村里的人渐渐少了,牛也少了。出去打工的打工,迁走的迁走。拴牛桩孤零零立在树荫里,像一句被遗忘的话,梗在山坡上,欲言又止。
可我又觉得它并不寂寞。春天,草在它脚边绿过一茬又黄一茬;夏天,蚂蚁顺着它的纹路爬上爬下;秋天,柿子叶落下来,一片一片覆在它顶上;冬天雪厚了,把它盖成一截白白的矮墩。日月就这样从它身上走过,没有牛,它依然是时间的桩子。
临走时,我又看了一眼那道凹槽。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槽底泛着淡淡的青。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要来寻它。我们这一代人,记事簿里已经没有牛铃了。我们离土地越来越远,远到连一根拴牛的石头都成了一件稀罕物。可也正是这样的石头,替我们的祖辈,把那些最笨拙、最结实的日子,牢牢地钉在了大地上。
风卷起几片干叶,绕着桩子打了个旋,又散开了。我转身下山,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响——也许是风,也许是那根看不见的绳子,在石头上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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