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夏日翁城瀑布避暑玩水记
山谷还睡着,我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清晨的卢氏县,空气里浮着山槐花的甜,鸟声疏疏落落,像梦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光景,脚步先于耳朵听到了水声——一种极轻的、绵密的震响,仿佛足底有什么极深沉的东西在微微起伏。水声越来越稠,我停在一棵老核桃树底下,抬头,前方缺了一道山。
那缺口处,挂着一匹白。
不,那不是白,是流动的月光从崖顶倾泻下来,是千顷白云被谁揉皱后泼向人间。我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喧嚣——瀑布本身是沉默的,它的声音被两山夹出一层又一层,像巨钟坠入深潭,撞出一圈圈水雾的涟漪。
我走近,走近,走到水雾能扑到脸上的距离。
那种触感是凉的,清冽的,像山泉初醒的第一口呼吸。雾气蒙蒙地罩上来,睫毛上凝了细碎的水珠,透过这水珠看瀑布,恍恍惚惚,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山岚。瀑声陡然放大,不再是足底的震颤,而是整个山谷的轰鸣——是万千马蹄踏过坚石,是雷神在山腹敲击沉闷的鼓。水帘跌落的地方,激流撞出一泓碧潭,潭面不住地翻滚、沸腾,像要把崖下千年的岩石都磨成齑粉。
我看见岩石上布着深褐的纹路,那些纹路那么深,那么密,像刻着经文,像无数年水流用耐心雕琢的掌纹。近处的崖壁被水汽洇黑,长满苔藓,绿得几乎发蓝。苔藓上缀着水珠,透明得仿佛这世界最初的原色。一棵老树斜斜地从崖缝里探出身来,探得那么远,像要把自己递给瀑布;它的叶子上满是跳荡的水光,亮晶晶的,像缀满了细碎的光粒。
忽然有风从谷底卷上来,瀑布被吹得倾斜了一瞬。水雾在日头下开出一片虹彩,紫的、蓝的、金黄的,一层层漾开,又悄悄碎掉。阳光终于翻过山脊,照在瀑布上,那匹白便有了魂魄,仿佛千层银箔在风里翻转,每一层都亮得灼眼。
我望着那道水,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
翁城这名字,听老辈人讲,与一位镇水的翁姓将军有关。传说千年前暴雨成灾,洪水肆意冲撞山峦,这位将军守在水口,以身为坝,镇住作乱的蛟龙,后来就化成了这面石崖。瀑布永不疲倦地落下、起跳、粉碎、再汇合,像将军千年不散的誓言。我没读过县志,也考据不了传说的真伪,只是立在潭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定。
水落下来,碎成千万朵,又在水底重新聚成一泓。它没有犹豫,没有挽留,从崖顶跃下的那一刻,它就接受了被岩石撕碎、被深潭淘洗的命运。山石挡住了它的路,它便让山石记住自己;风撕裂了它的身体,它便化作千万粒水雾,去亲吻每一片树叶、每一寸苔痕。
而山谷始终不讲话。它只是这样敞开着,把瀑布的喧哗收进自己的寂静,把千年的轰鸣酿成一潭碧水,温温地,绿绿地,像一坛埋了太久的酒。
我在潭边坐了许久,水声淹没了时间。离开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瀑布还在那里,跌碎,又聚拢;聚拢,又跌碎。卢氏的山岭连绵起伏,层层叠叠,像一道永远走不完的墨痕。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山谷里很亮,很空,很净。我不知道是瀑布吞没了我的声音,还是我被它的心跳同化了。
出山时再听那水声,远了,轻了,却仍旧在耳边,一声一声,像有人用最轻的指法,敲一枚古老的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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