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届赛事] 郭进拴丨洪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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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发表于: 2026-08-13 14:29

郭进拴丨洪峰之上


 第一章:预警

铁皮喇叭在凌晨四点
突然撕开雨幕
它的嗓音里带着铁锈和沙粒
“上游泄洪,请立即转移——”

山洪的名字像一声闷雷
滚过泥泞的田埂、屋顶、倒伏的高压线塔
风从云层的裂隙探下手指
抚摸每一道土墙的裂缝

雨钉在了大地上
钉进每一块砖石的骨骼
防洪大堤在黑暗中绷紧了脊背
像一根青筋暴突的脉管

村庄退到高处,把惊惶
叠进蛇皮袋、旧木箱、孕妇肚腹的深处
狗吠声被洪水吞没
只留下半截断索在浊浪间打转

然后,他们来了——那先看见黎明的人
那在黑暗中逆光而立的人
黄旗口哨在雨中吹出报数的号令
手电筒光柱切开雨帘,列成照亮的堤坝

油布包裹的党旗在暴雨里展开时
像一把烫红的烙铁
挨住了天,挨住了浪,挨住了人眼里的死灰

 第二章:决战

浊浪的牙齿合拢又张开
一口咬住防线最脆弱的颈部
管涌在堤脚冒出土黄的毒舌
每舔一下,大地就微微发抖

“党员突击队——跟我上——”
声音在暴雨里比石头还硬
它撞进激流
溅起一串泥浆染黑的军靴、迷彩、绷带

那面旗,那面旗——
被风撕扯,被水抽打
旗杆像一根扎入大地的钢刺
旗面在浪头上狠狠掰跤
把红色溅进每一朵浑浊的浪花

沙袋是人墙,人墙是沙袋
人的骨头顶住木桩的顶端
肩膀是最小的底座
底座上压着整座堤坝、整座村庄、整个雨季

有人滑倒了,水流立刻找到缺口
像蛇钻入溃烂的伤口
但紧跟在身后的手伸过来
那面旗仿佛在眼底燃烧,迫使脚步重新站立

膝盖陷入泥中又拔出
肩头扛住的是冰凉的漩涡
指节在油布上勒出白印
那是生的粗细,是死的经纬
是压舱石,是所有决口前最后那句誓言

傍晚时分,水势压向七号桩
有人托起党旗涉入胸口深的激流
他每走一步,旗便抬高一分
直到红色在浪尖完成一次碑石的命名

“堤在人在。”——他没有回头
声音被水吞没了一半
另一半,扎进后来者的血脉里
长出新的骨节

 第三章:坚守

水停了涨,停在一截门槛的高度
不后退,像一头被唤住了的野兽
低吼着,等待下一次冲锋
堤坝上的人也不能退
他们的影子泡在水里,泡成了根

党旗插在临时垒起的土台上
雨把红色泡得发沉
每淋一次,旗上的颜色就深一分
像伤口结痂后生出的暗红
又像默片放映室里唯一的火

战士们靠着沙袋,背抵背
把身下的湿地焐成一小块干土
他们的眼窝凹陷
那里养着两盏不肯熄灭的灯泡
被泥浆涂满脸颊,却仍辨认出彼此
像化石中隐藏的生命印记

老人的烟锅子在雨布下闪了一下
他坐在自家门口的门槛上
不肯走,说那旗还在堤上
旗在,家就在——这理他认了一辈子
如今在浊浪里愈发端正

怀孕的媳妇被抬上舟时
把结婚证揣在贴着心口的地方
她回头看那面旗,突然哭了
不是怕水,是那红色紧紧箍住了胸口
让她想起党徽被娘缝进棉袄那夜
火塘的光、针脚的密、以及所有藏在暗处的暖

巡堤的手电沿着防线来回
光束在雨幕里织成细密的安全绳
有人啃着半块冷馒头
都够到那块堤坝上唯一的饼干
那半块,已经皱成一枚褪色的印章
盖在下午三点、五点、七点的接缝处

月光从云隙漏下一滴水银
正好落在党旗的锤镰上
它微微起伏——不是风
是三里地外
所有人捧在胸腔里一致的搏动

他们都知道,这场对峙里
没有人会被放弃
正因为所有人都没有被放弃
所以没有一个人,愿意先抬起脚

 第四章:胜利

涨水的脾性在第七天转温
像一个发怒的人终于听见劝解
水线收回了它的趾爪
退潮时,在墙根留了一道褐色的刻度
像大地留下的伤口纪念

第一缕阳光像一把钝刀
犹豫着切开云层
切到堤坝上时,它忽然放下刀锋
轻轻抚摸那面历尽暴雨却依旧挺立的旗帜

红色在光里重新醒来了
像一粒火星从湿柴灰烬里拱出
抖落附着的水珠,点着了整个早晨
鸟鸣从高压线的瓷瓶上滑落
落在刚被泥浆覆过的屋顶,长成炊烟

战士们在泥地里并排躺下
像一捆捆被疲惫压弯的稻禾
他们的鼾声穿过肺叶,穿过磨破的手掌
穿过遗留在沙袋缝隙里的指甲
抵达,并种下整个平原的宁静

有人从那面旗帜的经线斜纹里
慢慢现出笑容
那笑容有一种悲伤的甜味
像甘蔗的伤口渗出的蜜
直到他看见不远处,一名老党员把名册
又翻至夹着一根红线的页码

红旗在退水后的堤坝上继续飘
它不是胜利的标语
它只是依旧站在那里
站在所有人散去后仍需要站着的地方
像一枚被泥土反复打磨过的钉子
钉住了漂浮的时光

现在,原野上新生出来的绿
一层一层缀向旗帜的根部
浊浪退去的地方
扎进青苗、扎进井绳、扎进新娘的头巾、扎进孩童的作业本
是那个春天的姓氏,是那道鲜红的根须

他们没有呼喊,没有挥臂
只是默默卷起旗帜,把褶皱压平
像收起一床陪人度过无数个寒夜的家,像收起一件祖传的器物

而那根旗杆,那根被全人类都握住过的旗杆
它脚下的泥土渐渐板结
有人用鞋尖,沿着杆脚
画一圈淡淡的印记
说要等旗帜再飘起来的时候
他们还能记得它最初的位置

尾声

当风吹过平原
那个位置不再矗立旗杆
却依旧竖着一团红色的记忆——
它已经长成一种秩序
长成一种地层的方向
长成一种比水、比风更长久的东西

人在堤上,是个模糊的字
人在旗前,是一行清晰的誓
从第一粒泥沙垒成起点
到最后一个浊浪弯下腰身
那面旗始终在同一句话里:
“向前,永不退后。”

所有被淹没的
最终都将浮出水面,化作种子
所有被大雨冲刷的
最终都将在旗帜的红色里
长出新的姓名——

一年一年,一遍一遍
在洪峰之上,保持鲜红的
正是那面向着明天的
绝不倒下的
脊梁。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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