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夏游 双龙瀑
山路是沿着溪涧走的。涧石被水磨得光润,或白或青,卧在浅浅的流势里,露出半截裸露的纹理。还没见到瀑布,先听见它的声响——起先是隐隐的,像风撼动远松;走过一折山道,那声音忽地厚起来,仿佛整座山都在微微震动。我站住,循着水汽的方向走,转过一道石壁,双龙瀑就这样撞进眼里来。
这瀑布唤作“双龙”,原是两条水的合称。左面那道要高些,从十来丈的崖顶直直跌落,水在途中被峭岩磕碰,碎成一蓬蓬飞迸的白玉;右面那道稍矮,却宽出许多,贴着崖壁斜斜打来,像一匹扯开的素绢。两条水如同两条苍龙,从青碧的深潭边同时跃出,一条瘦劲,一条浑莽。它们并行着急泻,却又不肯合流,中间隔着一列黧黑的岩嘴,像一把钝剑的剑脊,硬生生将两条奔流分划在两岸。
峡谷一下子就凉了。水雾从潭底腾腾地蒸起,绕着湿漉漉的石壁徐徐上升,像山魂在吐纳。阳光斜斜地穿进崖间,七色的虹影在水汽里忽隐忽现,大半个时辰都不曾散开。我向前走了两步,风裹着细密的水星扑上脸来,凉而不寒,倒像被一只清凉的手轻轻抚过。岩壁上,水千万年地舔舐,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沟槽——墨黑处润如生漆,浅白处细如游丝。那纹理不像人工刻凿,倒像山水自己写下的篆书,一笔一划都含着铁与石的风骨。
我在崖下站了许久。瀑布的轰鸣其实不是一片浊响,细听之下,能分辨出两种声音:左瀑的声亮而脆,叩击如磬;右瀑的声沉而黏,压响如瓮。两条水声搅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却是谁也夺不去谁。听得久了,竟不觉得震耳,反倒觉得天地原本就应该有这样连绵的节奏。
黄冈这地方,山水从不羞怯,索性敞开来给人看。当年苏轼贬到黄州,对着赤壁江流,写下“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若他也到这大别山的深处,见了双龙瀑的雄姿,又不知会写出何等句子来。其实古人的山水文章,多半不多夸饰,只是把山里山外读到的东西留在纸上。岩壁是山翻开的书页,水痕是它落下的笔,而我们这些过客,不过是偶然读到了几行风涛。
看久了,我忽然觉得“双龙”这个名字里藏着朴素的深情:两条水从同一道岩缝里各自走散,一左一右,一急一缓,末了都在潭心照面,融作一池碧绿。这世上的路,何尝不也是这样——有人重,有人轻,有人直,有人弯,但只要还愿往下淌,终归能汇到一处去。
归途再回头,双瀑已隐入云树之间,只剩下一阵空远的响声,像整座山在轻轻呼吸。水还会这样落上千万年,把石头刻成它想要的样子。人只活一瞬,能赶上这样一见,已是山水不吝分赠的一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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