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暴雨平顶山:致抗洪一线的亲人
一
雨,把天捅漏了。
雷在低云里滚着,像无数辆抛锚的卡车,
从南往北,碾过平顶山的脊梁。
先是沙河,它最先说出自己的名字——
用一整条河的喉咙喊叫,
把泥沙、断木、屋檐的碎片,
一起推给下游的桥墩。
然后是汝河,浑黄的水漫上麦田,
那些还来不及弯腰的玉米,
一株株站成洪水里的十字架。
接着是抱玉河,抱着石头奔跑,
河床不见了,它把石头吞进肚里,
再吐出来,砸向堤岸最脆弱的部分。
净肠河,名字再干净也抵不过暴虐,
它冲进老街,把所有的灶台、门槛、族谱,
漂成一张张认不出字迹的纸。
湛河在城市边缘突然涨破围栏,
乌江河吞下厂房的灯光又把它熄灭,
澧河的大水没过庄稼人的膝盖,
荡泽河从山谷里冲下来,
像一头憋了太久的野兽。
洗耳河也醒了——
它不洗耳,它洗一座城的惊慌。
洪流滚滚,浊浪接天。
九条河,一夜之间,
长成九条互不相认的巨蟒,
在平顶山的腹部翻滚、撕咬。
水位标尺上的红漆一节一节被吞没,
警报声嘶哑,雨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二
但雨中的城市没有闭上眼睛。
大堤上,沙袋叠成另一道堤坝,
迷彩服与雨衣连成一堵移动的墙。
背已湿透,脚在泥里拔出又陷进,
一声“快!”从嗓子眼里吼出来,
比雷声更亮。
老人的目光被打捞起来,
婴儿的啼哭被一双双粗糙的手传递。
有人把救生衣脱给孩子,
自己只系一根绳子跳进水里;
有人连续十六个小时没有换班,
靠着桥墩咬一口馒头,
就着雨水咽下去,又站起来。
夜里,探照灯把雨割成亿万根银针,
扎在每个人的背上。
他们不叫疼。
他们只是把铁锹插进泥土,
一遍一遍,像把钉子钉进自己的命里。
泥泞中的背影,往前倾着,
每一步都在跟陷下去的泥拔河。
三
还有那些不穿军装的人——
老乡们端来热汤,用塑料杯盛着,
在风雨里,那点热气很快凉了,
但接过来的人说:不凉。
妇女们在安置点蒸馒头,一笼接一笼,
孩子们趴在窗口听雨,
把一声声动员令,听成安眠曲。
小卖部老板把整箱矿泉水搬上堤,
退回来时只说了句:够了就喊我。
没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字,
只记得“我们”两个字怎么写。
一只橡皮艇在浪里打转,
十几双手同时伸出去——
那不是分工,
那是本能。
四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九条河还在流,但不再像昨夜那样狰狞,
仿佛被驯服的牲口,
知道堤岸上站着什么样的人。
沙河记住一个背影,立在水里三个小时,
以他一人之躯,当作一道坝;
汝河忘不掉那对父子,把沙袋从深夜码到黎明,
手上全是血泡,谁也不肯先说停;
抱玉河看见排长冲进急流时跑丢了一只鞋,
赤着脚站在碎石上,把绳子一遍遍抛向对岸;
净肠河记得那位党员,背着阿婆蹚水,
膝盖都在发抖,嘴上却说:快到了,快到了;
湛河记得探照灯后面那对布满血丝的眼睛,
彻夜不灭,盯住每一处渗水的堤段;
乌江河记得一声嘶哑的口令,比浪还响,
“往后传——跟上!”
从一个人传到十个人,传过整条防线;
澧河记得那碗泡面,泡开了也没人来得及吃,
到了天亮,像一朵凝固在碗里的云;
荡泽河记得那个年轻人,把救生圈让给素不相识的婶子,
自己抱着一截木头,在浪里游了一个钟头;
洗耳河记得——
雨停之后,整座城都在洗耳,
听见的不是洪水,是寂静,
是寂静底下,无数颗心脏还在为彼此跳动。
五
我写下这首诗,
不是为了记住灾难,
是为了记住——在灾难里,
谁把肩膀交给了别人,
谁把命押给了陌生人的平安。
泥沙会退去,堤坝会修复,桥梁会重建,
可那支在风里立了一夜的旗,
那块钉在堤上的责任牌,
那盏晃在水面上的手电光,
那些被泥水糊住、却依然认得出笑意的脸,
不会被冲走。
军民一家亲。
这五个字,不是写出来的,
是你在洪流里拽住我的手、
我背你蹚过深水区时,
两只手同时搭成的那座桥。
桥下是水,桥上是人,
人挨着人,就是岸。
平顶山还在。
沙河、汝河、抱玉河、净肠河、
湛河、乌江河、澧河、荡泽河、洗耳河,
它们终将退回各自的河道,
恢复沉默,恢复温柔,
恢复被误以为永远不会发怒的样子。
但这座城不会忘——
那束查夜的光还在江面上晃,
那声“往后传,跟上”还在风里响。
亲人啊,
雨停了。
你们终于可以坐一坐,喝一口热水,
把湿透的鞋换下来,把磨破的手掌晾一晾。
你们把一座城从水里捞起来,
我们,把你们的名字,
一笔一画,
刻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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