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末伏记味
早晚的风里,到底是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凉意。那凉意细得很,像一根游丝,不经意间贴在你的手臂上,皮肤便微微一紧。正午的太阳依旧是辣的,白花花地铺下来,院墙的影子却厚实了许多,也深沉了许多。人从树荫下走过,那荫里的凉,便沁沁地透进衣裳里来,与日中仅隔着一步的距离。这便是末伏了罢。初伏与中伏的溽热,是泼辣泼辣的,坦荡荡的,毫不掩饰地压下来;末伏却有了几分踌躇,几分遮掩,像一个大戏将散的角儿,在台上多做些留恋的过场,那唱腔,却已经不自觉地拖了几分悠远的长音。
午后的一场骤雨,是最能说明这时节的好处的。方才还是明晃晃的太阳,忽然天上涌起一堆青灰的云,滚雷“轰隆隆”地推过来,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在屋瓦上,砸在院里的凤仙花叶子上。那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位性急的客人,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便起身辞去。待云收雨住,推开门,一股奇异的味道便扑面而来——那是泥土的腥气,热烘烘的,湿漉漉的,又带着一丝被雨水泡透了的草叶的气息。这气味是大地才有的,是夏天最深沉的呼吸;它不像春雨那般清甜,也不像深秋那般萧瑟,它含着一种沉甸甸的、即将归于沉静前的丰腴。
蝉声,到底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立秋前的蝉,是嘶哑着嗓子,发着狠地叫,仿佛要将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发泄出来;此刻的蝉声,便懒了许多,断断续续的,像一架走音的风琴,偶尔停住,许久才又委屈地拉出一两声长音。这声音里没有了抗争的底气,倒像是一种无言的商量,与这渐渐拉长的日影商量着何时退场。我坐在窗下,听着这不紧不慢的蝉鸣,手里摇着一把我那旧蒲扇。
这蒲扇,边角已然磨损,用细细的蓝布条缝了又缝,扇面也黄得发亮了。这扇子是外婆传下来的,说是外公从行脚的小贩手里买来的,那时还是新新的,翠绿的,带着一股竹子的清香。外婆的手巧,用火钳在扇面上烫出一道道均匀的印子,像麦浪的纹路,中间写着“清风徐来”四个字,字也被火钳烫得焦黄,有一点淡淡的烟味。小时候,夏夜纳凉,外婆便用这把扇子给我驱赶蚊虫,那扇风“呼呼”地响,便不觉得那暑热难耐了。她的嘴里,总是不厌其烦地哼着一支老掉牙的歌谣,如今歌谣的内容已经模糊了,只剩下那悠长而平静的调子,与蒲扇的风一道,凉凉地吹在我的脸上。如今,外婆早已不在了,我却依旧舍不得这把蒲扇。摸着扇柄上被磨得温润如玉的那一处弧面,便觉得慈祥的笑意,仿佛还留在扇骨的缝隙里。
我便又想起那一碗绿豆汤来。母亲的绿豆汤,是熬得酥烂的,用慢火,汤色清澄,绿豆沉在底下,像一汪碧色的潭。她总要搁上几粒冰糖,晾凉了,端上来。那碗里浮着一层薄薄的蒸汽,喝一口,绿豆特有的清香便顺着咽喉滑下去,一路清润到心里。末伏的午后,最是难耐,唯有这一碗绿豆汤,能将烦躁的心肺妥帖地安抚下来。汤喝完了,我还将那沉底的豆沙慢慢地嚼,像是要把这一整个夏天的甜蜜都留在舌尖上。
风里,忽然吹来一阵桂花的远香。我抬头望去,院子角落那棵老桂树上,果然藏着星星点点的、嫩黄的花苞。桂树是不声不响的,它的花也是小小的,你不仔细看,绝对寻不见。但风知道,嗅觉也知道。那香气是若无若有的,袅袅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夏天好像还未走完,但秋意,却已经在桂花的蕊里,悄悄地报了信。
趁着黄昏的光线,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许久未翻的诗集。书页已有些泛黄了,轻轻地抖落上面的微尘,那尘土便如细细的金粉,在斜阳里飞舞了一阵,又安安静静地落回去。我忽然想起唐朝诗人刘禹锡的一联诗来:
>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
这话说得真好。末伏这光景,可不就是“收夏色”与“动秋声”的交界么?天上的云,褪去了夏日的浓白厚软,变得高远而疏淡,颜色也成了清浅浅的乳白;地上的树呢,叶子的边缘,已经有一点点不明显的、浅浅的黄了,一阵风过,便“飒飒”地响起来。那声音,和夏天的簌簌不同,多了些干脆,也多了些凉意。
人坐在这样的光阴里,心也变得闲闲的。不必再去追赶什么,也不必挽留什么。夏天的热闹与激越,已渐行渐远;秋天的沉静与从容,正徐徐而来。而我,就只是摇着一把旧蒲扇,喝着剩下的半碗绿豆汤,看着风从桂花的枝头走过——这样的日子,便也很有滋味了。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