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届赛事] 郭进拴丨 暴雨后再游白鹭洲

来源:会员中心

作者:赵新节

发表于: 2026-08-15 06:53

郭进拴丨 暴雨后再游白鹭洲


       大雨是在昨日后半夜歇的。那时我还没睡实,听见檐水由急湍渐成滴答,心里便存了一个念头。待晨光初透,我已经踏上了去白鹭洲的路。

      进了园门,先是一股子潮润的、带着草木腥气的风扑面来,直往人肺腑里钻。这气息与平日不同,是雨后特有的,仿佛大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积攒了一夜的水汽、泥土的醇厚、草根的清甜,都一并还给了人间。脚下的石径是洗净了的,青灰里泛着沉沉的墨色,像一块块浸了水的黛砚。我放慢步子,也不撑伞,任偶尔从枝头滴落的几点凉意砸在颈窝里,酥酥的,叫人心头一醒。

白鹭洲的魂,平日里一半在水,一半在鸟;暴雨后,水便成了主角,铺天盖地地漫开来。原来的木栈道比往常低了几分,两侧的湖水涨得几乎与路齐平,人走在其间,仿佛踏水而行,水光粼粼的,很有些恍惚。低洼处的草甸已被淹成了一片片浅洼,倒映着天光云影。头顶的云还未散尽,灰白相撞,厚重处透着亮,像揉皱的宣纸投在水里。积水将世界复制了另一个,树影婆娑地在水底招摇,远处那几丛芦苇,平日立得挺拔,此刻也软了腰身,在水镜里弯成好看的弧度。一脚踩下去,哪一脚是实?哪一步是虚?竟辨不清了。

鸟是受了惊的。我沿着湖岸走,忽然“扑棱棱”一阵乱响,惊起七八只不知名的水鸟,从芦苇丛里急急地掠起,两翅扇得沉重,带着湿漉漉的笨拙。它们飞不远,只绕个圈子,又极不放心地落回原来的地方,伸长脖颈,向这边张望,那眼神里分明有刚经过一场大难的余悸。平日里,它们该是优雅的、从容的,踱着方步在水边觅食,或者干脆立于莲叶之上,做一副高士的姿态。可当那场暴雨倾盆而下,雨丝如鞭,湖面被打得千疮百孔,连最细密的羽也挡不住寒凉的湿意,它们该是在哪一片苇叶下瑟缩着,将脑袋深深地埋进翅膀里,听着雷声轰鸣,数着时间一寸一寸地熬过来。此刻雨停了,天亮了,它们却还带着惊惶,连觅食都显得心不在焉,每一阵风过,都要绷紧身体,预备着再次逃离。这湿漉漉的、不安分的、戒备着的姿势,比任何写景的笔墨都更叫人动容。

倒是那些静默的草木,比鸟要从容得多,仿佛那场暴雨不是灾难,而是一场彻底的沐浴。路旁的紫薇开得正艳,一树粉紫的花朵被雨洗过,颜色鲜得能滴出水来,花瓣薄得透明,阳光——那久违的阳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花瓣的水珠上,一粒粒亮晶晶的,像含着一颗颗极小的太阳。黄菖蒲叶子上也挂着水珠,俯下身子去看,那水珠里竟藏着一整个世界:飞云的倒影、细碎的天空、还有我自己的脸。我忽然想起苏轼的话: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此刻这树梢的雨珠,这草叶的亮光,不也是天地赠予我的好颜色吗?暴雨并未夺走什么,它只是暂时蒙蔽了景观,再又还给我们一个更加鲜亮的世界。

我走到那棵老柳树下——那是园里最大的一棵,须两人才能合抱。它的根系一半扎在岸上,一半探进水里,被大水泡得发深,露出些扭曲的盘结。但枝条是勃勃然的,垂下的万千丝绦,每一根都挂满晶莹的雨滴,微风一过,便抖落一席碎银,扑簌簌地落进湖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它经历过多少场这样的雨了?春天的杏雨,夏日的急雨,秋夜的疏雨,每一场雨来,它都默默地承受;每一次雨歇,它又默默地把根再往深处扎一寸。它不言语,却仿佛已经告诉我所有道理。

日头渐渐升高,云层终于裂开一道宽宽的缝,大片的阳光倾泻下来。湖面上的水汽被蒸腾成薄薄的白雾,缥缥缈缈的,像给整片水域披了一层轻纱。鸟群似乎也渐渐忘了昨夜的惊恐,试探着飞得远了些,有几只已敢在水面低低地掠过,用细长的喙点出一路碎玉。水光潋滟里,整个白鹭洲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暴雨的惊悸中苏醒过来了,有一种清新的、劫后余生的静谧,也有一种更深的、向上的力量。

我站在水畔,脚上沾满了湿泥,心里却是干燥而明亮的。原来暴雨过后的湿地,比晴日里更多了一层好看——那不是漂亮的景色,而是顽强的生命在时光里洗过的痕迹。我低头,看见积水里自己的倒影,云正好飘过头顶。那影子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终究还是完整的。

就像这片土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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