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白龟湖的凉意
一进白龟湖秀林苑的大门,暑气便被拦在了身后;不必急着寻路,树荫已是第一重清凉的仪式。
那是正午刚过的白龟湖,整片水面明晃晃的,芦苇的绿影在风中轻晃。扑面而来的水汽,仿佛稀释了整个夏天。我捡了一条临水的小径走,两旁的树木参差错落,光从叶隙间筛下,在路面上洒出一地碎金。风一来,这些光斑便轻轻晃动,像谁在水面投了一把银币。
凉亭就在湖湾处稍高处立着,木柱已被风雨浸成温润的深褐色。我坐下歇息,能望见整个湖面的动静。湖水并不深,远远看去是青黛色的;近处才看得出底下的沙石与水草,清浅透明,像是能照见自己躁动的心绪。斜对面是几丛繁茂的芦苇,风过时,苇叶摩挲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与湖水低声耳语。几只白鹭在水边徘徊,偶尔低头啄食,动作从容不迫,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压静了下去。
水声是最先引人的。循声望去,几个孩子早已换了泳衣,赤脚踩在湖边的浅滩上,互相泼水嬉闹。水花溅起,在半空中被阳光照得晶亮,又哗啦啦落回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笑声和水声混作一处,在湖面上空飞散。母亲坐在岸边的石阶上,低头给刚上岸的孩子擦头发,嘴里佯装嗔怪,眼角却是藏不住的笑意。一个孩子在试探着往深处走,突然一个趔趄,整个人扑进水里,溅起一大捧白花花的水珠。同伴们先是一愣,继而笑作一团,那孩子也顺势在水中扑腾起来,像一条被阳光点亮的小鱼。
我看着他们,心也跟着松了下来。城市的夏天是空调房里孵出来的——出门是柏油路蒸腾的热浪,进屋是冰凉的机械风,人被关在一个个方格里,连风都闻不见味道。而在这里,风是活的,带着水草的腥气、泥土的湿润和孩子们欢腾的生机。这种活生生的凉,是任何空调都给不了的愉悦。
正出神,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一位老人提着两桶水,沿着台阶缓步走回岸边的小菜园。我走过去搭话,他笑呵呵地说,这湖边的水清凉干净,浇菜正好。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菜畦,豆角藤蔓爬满了竹架,叶子碧绿鲜嫩。“住城里几十年了,退休了还是觉得这湖边好,”他说,“树多,水凉,安静。”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菜畦尽头,而我忽然觉得,这种与自然相处的从容,或许才是真正的避暑。
黄昏时分,空气里的热度又降了几分。我踱到水边,脱了鞋,赤脚探入浅水。一股清凉从脚底升起,沿着小腿一路漫上来,直透心脾。湖水在我脚踝处轻轻晃动,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远处的霞光将湖面染成淡金,芦苇的剪影在水上铺开,两三只水鸟从草丛里惊起,划出一道弧线,又在远处落下。
回望这片水,它并不辽阔,却足够装下一整个夏天的躁动;秀林苑不大,却让人生出一种“这里不是人间”的错觉。孩子还在水边打闹,笑声被晚风送得远远的。我坐在石阶上,感到自己终于从那座由楼宇和车流构筑的樊笼里走了出来,得到了片刻的、真正的凉爽。
这一夏的清凉,白龟湖都替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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