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夏夜宿秋沟
我们沿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往沟里走,两边先是柿子树,后来是核桃树,再后来就只剩下石头了。太行山的石头不像别处的,层层叠叠的,像是谁把一部厚书随意地摊开了,又堆起来,任凭风吹雨打,就这么堆了几万年。空气渐渐凉下来,不再是山外那种灼人的热浪,而是带着水气的、清冽的凉意。等听到水声的时候,沟底就豁然开朗了。
水声是从乱石堆里溢出来的,不知道源头在哪,就那样在石缝间跳着、窜着、呢喃着。溪水不深,最深处也就没过小腿肚,清得像玻璃,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青的、黄的、白的,在波光里微微颤动。我把手伸进去,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下子蹿到肘部,再沿着手臂往心里去,整个人像被泉水洗过一遍,燥热丢得干干净净。向导说,这叫秋沟,其实夏天来最合适,水凉,山绿,人少。
我们挑了溪边一块平坦的草地扎下帐篷。草地不大,是几百年山洪冲出的冲积平地,长着毛茸茸的绿草,还点缀着几丛开败了的白色小花。帐篷支好,算是有了落脚之地。这时候没什么风,但山谷里的空气自己会动,一阵一阵地推过来,把树叶翻过去又翻回来,沙沙沙,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晚饭是简单的。吃了带来的面包和水果,又用溪水把西瓜浸了半个小时捞起来,一刀剖开,瓜肉是粉红色的,一牙咬下去,冰凉甘甜灌满喉咙。坐在石头上听水,是极好的消遣。午后的太阳还从树叶缝隙间漏下几缕金丝,光线照在水面上跳动,把每个水花都镀成金色。这时候整个山谷就我们两个人,还有几只黄蝴蝶在溪边飞来飞去,不知疲倦。
傍晚时分,天色暗下来,山体的轮廓变得柔和了。那份署气已经彻底退去,换上的是山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是溪水变得清亮的声响,仿佛白天里水声被暑气捂得闷闷的,到了傍晚才舒展开来。我们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小鱼——是那种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灰褐色小鱼——不怕人,偶尔游过来啄一下脚背,痒痒的,又酥酥的,人都要笑出声来。
天黑透以后,帐篷里是另一种世界。拉上拉链,里面便是自己的领地。一盏露营灯挂在帐顶,光晕柔和地洒在睡袋和防潮垫上。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又没有被完全隔绝,因为溪水声透过尼龙布传进来,哗啦哗啦的,却不吵人,倒像是把全世界都安顿好了似的。虫鸣也加入进来。起初是寥寥几声,仿佛试探,后来胆子大了,便奏起交响乐来:长短不一的,高高低低的,有的像银铃,有的像细弦。我平躺着,听着这夜的合奏,觉得山里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有话要说。
夜再深一些,风凉透了。来的时候没料到山里的夜这么凉,忙翻出外套裹上。我把帐篷门拉开一条缝,温热的灯光泄出去,照亮了眼前一小片草地和几块石头,再远处就是墨一般的黑暗。可黑暗并不空洞,裹着水声、虫鸣和一阵一阵的风,层次分明地铺展着。
半夜里醒过一次。不知是几点,但月亮很大,透过门缝把丝丝银白的光洒进帐篷。这时候水声更加清晰,像是就在耳边,每一滴水珠的大小、速度、落点都听得分明,好像整条溪水都住在耳朵里。索性又出去,光着脚踩在草地上,凉意从脚底渗上来,人倒是彻底清醒了。溪边的雾气升腾起来,贴着水面游走,像谁把云朵撕碎了扔在沟底。我打了呵欠,复又钻进睡袋。第二觉睡得极沉,以至于醒过来时,太阳已经从帐篷缝晒进来很久了。
清晨的溪水是另一种气质,更瘦,更冷,像是被夜露过滤过的。雾气还没散尽,树梢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好看极了。我掬一把水洗脸,那股清冽从额头一直漫到后颈,一夜的沉睡被彻底唤醒。收拾帐篷时,白色的晨光映着青山绿水,到处都是干净的、蓄满水汽的绿色。离开时,水声还在身后追着送,一直到汽车发动、转过山脚,才渐渐隐去。
回程的路上,那哗啦哗啦的声音还不时在耳边回响着。想来秋沟的溪水,就要这样在记忆里流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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