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白龟湖的黄昏
台风“白海豚”斜斜地扫过去,把整座城濯洗了一遍。平顶山北面的云被撕成细碎的棉絮,垂挂在白龟湖的上空。我从森林半岛的步道走过去,空气里有一种被水洗透的干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潮润润地贴在脸上。湖面没有一丝褶皱,像一块巨大的、被擦拭过的玻璃,天光云影都倒映在里面,树更绿了,绿得发黑;草更青了,青得直要滴下汁液来;那些花,被雨打落了些瓣儿,剩下的却越发艳得惊人,红是红,紫是紫,都亮晶晶地擎着水珠,像是委屈过后又骄傲地挺起了腰。
湖水漫过了半月形的岸边,漫过草皮,一直铺到步道边上去。大大小小的孩子在浅浅的水里疯跑,水花四溅,泼洒出无数晶亮的光点。有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叉着腰,手里的水枪足有半臂长,对着她哥哥——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小男孩——猛地一呲,水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正落在男孩的脖领里。男孩哇地叫了一声,紧接着就笑着弯腰反击。两人你来我往,水珠在夕阳下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像一场微型的骤雨。他们的母亲坐在岸边的石凳上,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一边笑一边喊:“别把衣服全弄湿啦!”声音被周围鼎沸的人声淹没了,她自己也知道喊了也是白喊,于是又笑着摇摇头。
岸上的糖人摊子前围着一圈脑袋。做糖人的老人戴着顶草帽,一只手轻轻抖着,小铜勺里的糖汁子便驯服地在铁板上游走,先是画出一个圆圆的轮廓,再拐几道弯,一只凤凰的尾巴就出来了。糖的焦香混着热烫的气味升腾起来,馋得一个小胖墩直咽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卖气球的小贩攥着几十根细线,五颜六色的气球在他头顶上飘飘荡荡,像一个移动的小小的云朵。有个刚买了气球的孩子,被他父亲举在肩头,伸手去够那最高的一只紫气球,够不着,便咯咯地笑,小脚在父亲胸口踢蹬着。阳光把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橙黄色。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它沉到西山口的位置,不再刺眼,变得又圆又大,像个熟透的柿子,红彤彤地悬在湖面上方。于是湖面便碎成了一片金,不是均匀的,而是被风揉碎的——一阵微风吹过,那些金箔就颤动着、跳跃着,从近处的泡沫拥到远处的波光里去。湖心有两三条小渔舟,摇摇晃晃地荡着,渔人收了网,慢慢撑篙往岸边来。不知是哪条船上,有人起了个调子,唱起渔歌来,声音不高,却清亮亮地穿过水汽,飘到岸上。紧接着,岸上湖边的孩子们也跟着胡乱地唱和起来,歌声带着水湿的、无拘无束的欢畅,和着水声、笑声、糖人摊前铜勺敲击的叮当声,一齐融进那片金色的光芒里。
我站在一棵柳树下,看着这一切。台风过境,把外面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而这里——这座城市的边缘,一处名叫白龟湖的水域——却用一种近乎慈爱的姿态,把暴风雨留下的水汽和清凉,化作了黄昏里的一片欢腾。那些打水仗的孩子,那些做糖人、卖气球的人,那些唱渔歌的归舟,他们都不关心台风的轨迹,只在这洗净了的日子里,认认真真地快乐着。自然给过这片土地以猛烈的风雨,风雨过后,它又把自己最温柔的一面铺开在人们面前。也许所谓生活的韧性,就是在一场大风的尽头,还有人愿意守在湖边,看一轮落日把所有的水都染成金黄,然后唱一首不成调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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