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江北|白海豚过后的花园沟
台风"白海豚"过境的消息传来,我心里一紧:鲁山花园沟怎么样了?那些树、那道溪、那棵千年的辛夷王,还有那十三道瀑,经得起这一场风雨么?我急于看个究竟。
到了沟口,忐忑的心便先放下了一半。风是洗过的,带着草木的清气;阳光从云隙漏下来,像用筛子细细滤过一样。我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沟。
树更绿了。不是平日里那种青绿,是泼了油似的浓绿、翠绿,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被风雨擦洗得干干净净,叶面上凝着未干的雨珠,圆润透亮,风一过便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了,又聚。那些被台风拗折的枝条,断口处已拱出新芽,嫩嫩的,怯怯的,却倔强地朝着天空伸展。
山更清了。大雨把积年的尘垢冲洗殆尽,山石的纹理清晰可见,像一幅刚裱好的水墨画。远山如黛,近峰含翠,云雾从山腰缠绕而过,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天地仿佛刚洗过一场大澡,正舒舒展展地晾着衣袍。
我蹲下身,掬一捧溪水。清冽入喉,舌尖上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不是糖的甜,是山泉涤过石头、穿过树根、浸过野花之后的那种甜,凉丝丝的,一直沁到心底。台风带来的雨水让溪流丰沛了许多,水声哗哗的,像急着要跟人讲述这场风雨的故事。
忽然,林间一阵响动。几只七彩山鸡扑棱棱飞起,翎毛在阳光下闪出赤、蓝、金、紫的光,像一匹抖开的锦缎。它们并不远飞,落在一棵老橡树上,歪着脑袋看我,咕咕地叫两声,仿佛在说:你来了?我们好着呢!老山民说,台风过后的山鸡味更美,我没来得及尝,但看它们那股子精气神儿,就已是满心欢喜。天地生养的东西,劫后活得更鲜活,那味道,想必也更足了。
再往上走,便到了辛夷王跟前。这棵千年的古树,是花园沟的魂。我原担心它受不住台风,可眼前的它,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粗壮的枝干上苔藓青青,新发的叶片油亮亮地舒展开来。风过处,满树叶子哗啦啦响,那姿态不是狼狈,倒像一位刚洗沐完毕的老者,抖开衣袍,怡然自得。树身上有几道风雨刮过的旧痕,但新皮已在愈合,淡青色的,光滑而年轻。千年的树,自有千年的底气:风雨来了我接着,风雨走了我重生。
最撼人的,还是十三道瀑。
未近前,轰鸣声先到了。及至眼前,我几乎屏住了呼吸——瀑布比往常粗壮了一倍不止!浑黄的水从崖顶倾泻而下,砸进深潭,激起千堆雪浪,水雾腾起老高,在阳光下现出一道虹。水声如雷,却又层次分明:高处是裂帛之声,中途是碎玉之声,落潭是擂鼓之声,汇成一条湍急的白练,一路欢唱着往山下奔去。每一道瀑都像一头苏醒的白龙,抖落了台风的锁链,正昂首摆尾,向天地炫耀自己的气势。十三道瀑,道道如此,一道比一道壮阔,一道比一道撼人,真真是更美了,更美了!
我在瀑前的石头上坐了很久。水雾扑在脸上,凉凉的,润润的,像一场细雨。忽然就明白了:台风来过,但那又怎样?山还是那山,树还是那树,水还是那水。台风洗掉的只是浮尘,留下的却是满满的生机。被折断的枝,来年发出更粗的芽;被冲刷的崖,来年长出更厚的苔。大自然的脾性,从来不是与灾难较劲,而是在灾难之后,以更蓬勃的姿势重新活着。
下山时暮色已起,七彩山鸡在林中传来最后一声啼鸣。我回头望了一眼花园沟——树绿着,山清着,水甜着,辛夷王站成一座碑,十三道瀑唱成一首歌。
白海豚过去了。花园沟,却比从前更花园沟了。
我想,这就是自然最好的回答。风雨也罢,晴日也罢,它只管认认真真地绿着、清着、甜着、美着。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替它高兴,替它骄傲,然后在下一个晴日里再来看看——
看看它又长出了怎样的新绿,唱出了怎样的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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